第70章 第70章
那笑声很轻,却让张军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叔,您是长辈,我敬重您。
可秀芬已经成年了,您是不是该听听她的想法?”
“武清匀。”
张军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是什么货色自己清楚。
秀芬九月就要去省城念大学,她会有大好的前程,不可能再回这破地方。
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不会耽误她上学。”
年轻人迎着风眯起眼睛,“我只求您给个机会。”
“机会?”
张军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实话告诉你,哪怕她将来跟街边要饭的过日子,我都认。
唯独你——不行。”
压了一路的火苗终于窜了上来。
武清匀攥紧车把,指节泛出青白色。
“张叔。”
他声音沉了下去,“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
武清匀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对方身上那套制服在傍晚光线里显得格外笔直,帽檐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锋利,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平静。
“镇上和你同龄的那些人,多数比不上你。”
声音顿了顿,“但我必须说清楚,这和我反对你们来往是两回事。”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秀芬那孩子心思太简单。”
对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制服袖口,“而你——我看过太多你这样的人。
聪明,但聪明用错了地方。
你们走不到一块儿。”
“张叔。”
武清匀终于出声,语气里掺进一丝笑意,“您是公安,不是庙里解签的。
怎么就能断定我不会对她好?”
帽檐微微抬起,露出那双眼睛。
二十年风雨磨出来的眼神,像深冬河面上结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沉着东西。”就凭我这双眼睛。”
他说得很慢,“二十年,够看清很多人了。”
自行车轮子压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了。
武清匀站在原地,摸出烟盒。
比起记忆里那个暴怒的、几乎要扑上来撕碎他的身影,刚才这场对话简直算得上温和。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压着火,试图用父亲的身份,而不是执法者的身份来说这些话。
烟一根接一根变成地上的灰烬。
河水在脚边淌着,浑浊地映不出完整的天色。
直到四周完全暗下来,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腿,转身朝来路走。
远处那栋小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他盯着看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路还长着呢。
* * *
对武清匀而言,张秀芬是特别的。
第一个让他心跳加快的人是她,第一个让他尝到牵挂滋味的人也是她。
那姑娘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像盛着整条星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清楚自己什么德行——明明身边已经有了这么个人,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着别的身影跑。
可如果真要选一个人过下半辈子,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只会是张秀芬。
所以那位父亲的警告,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放弃?不可能。
他只是想不明白,那种没来由的排斥感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
总不至于对方也和他一样,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吧?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解释那句“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
经过这次,看管肯定会更严。
这个暑假,想再见一面怕是难了。
那就等吧。
等秋天到了,等那姑娘去了省城的大学,他倒要看看,那位当父亲的还能不能跟过去。
河边的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来。
走回电影院时,夜幕已经彻底拉严实了。
溜冰场里爆出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混合着年轻人的尖叫笑闹,像一锅烧沸的滚水。
吵得让人头疼。
可越吵,说明生意越红火。
再不喜欢,也得忍着。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镇子沉在寂静里。
路两旁窗户漏出的光晕勉强勾出脚下坑洼的轮廓。
武清匀跟在崔筠身后半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胃里空得发慌,却想不起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二楼隐约传来笑闹声,他没上去。
整个下午,他就坐在柜台边的阴影里,看沈红星把木板和钉子变成某种带着弧度的结构。
烟一根接一根,直到舌头尝不出别的味道。
沈红星中间提了句姐夫和地里的活,他没接话,对方也就收了声,转身去应付租鞋的客人。
临近打烊,他才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一下一下划拉着水泥地面。
烟蒂、碎纸屑、不知谁掉的纽扣,都被拢到一处。
崔筠和王富贵从楼梯上下来时,他才像是从某个深水里浮出来,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
“你在这儿?”
崔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肚子不饿?”
经她一提,那种空洞的灼烧感才猛地窜上来。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等你?我们可等不起。”
王富贵从崔筠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咧着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该不是在外头有好事绊住脚了吧?”
扫帚柄带着风声挥过去,王富贵兔子似的蹦开了,笑声在空旷的场子里撞出回音。
另一边角落,钱进里正和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低声说着什么,门口几个模糊的人影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
武清匀移开视线,问仲大古和沈红星去不去吃点东西。
沈红星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他留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