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他方才一直立在门后听着，此刻朝妻子竖起拇指，压低声音道：“还是你行。

这张嘴，不来我们单位干审讯真是可惜了。”

邵慧云瞥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亏你还是做公安的，连女儿这点心事都摆不平。”

“我这不是着急吗？总不能一直把她关在家里。

再说武屯那小子……”

邵慧云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指向女儿紧闭的房门，随即拉着丈夫进了卧室。

为了女儿的前途，两人压着嗓子，一直商议到深夜。

晨光漫过窗棂，武清匀在电影院等到九点钟，始终没等到那通期待中的电话。

他心里大约有了数——张秀芬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联系他了。

张军会对女儿说些什么，他无从猜测。

但以他对那姑娘的了解，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吧？

他甩甩头，想起今天还和崔筠约好了要上山。

跟沈红星和王富贵简单交代了几句，武清匀便离开了电影院。

经过售票厅时，看见仲大古正把几盆新做好的鱼虾往外端，他忽然记起另一件事。

“大古，崔筠过几天就走了。

等她走后，我陪你去萍岛看你爸。”

仲大古黑瘦的脸上绽开笑容，随即又浮起一丝忧虑：“你这边刚起步，走得开吗？晚些日子去也行。”

“有沈叔他们照应着，没事。

你先想想需要带些什么，这两天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仲大古连连点头，心里翻涌起一股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暖流。

父亲已经进去好几年了，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中那张面容竟已有些模糊。

武清匀步行到招待所时，崔筠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她将双肩包往他怀里一扔，便催促着快些出发。

山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武清匀就被身后的人催着往前赶。

崔筠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踏得急，他回头瞥了眼，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天黑前总能到顶的。”

庙墙的灰泥剥落成片，门环锈成了暗绿色。

崔筠凑近那道裂开的门缝，鼻尖几乎要贴到木头上。”咱们不进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从门缝边飘过来。

武清匀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指弹开爬过手背的蚂蚁。”里头除了泥塑像，没别的。”

他听见自己的话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干巴巴的。

可崔筠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力道，武清匀叹了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摩擦的声音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那时的狐山脚下还没有成排的香烛摊子，没有围着游客兜售护身符的妇人。

院子里只有落叶被风吹着打旋的沙沙声。

几间殿门都挂着生锈的锁，从缝隙望进去，昏暗的光线里那些彩漆剥落的神像静默地立着。

送子观音的衣褶积着厚厚的灰，地藏菩萨脚下的莲花座裂了道缝。

崔筠忽然缩回身子，攥紧了他的手腕。”走吧。”

她低声说，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皮肤里。

他们沿着被雨水冲刷出沟壑的小径往上走。

半山腰那片建筑比山脚的庙宇更显破败，瓦缝里长出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木栏杆横在石阶尽头，铁钉早已锈透。

武清匀知道往东走二十步有处矮墙能翻过去，但他没开口。

崔筠踮脚朝栏内张望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是早年间就被砸没了。”

他踢开脚边的碎石，“镇上的老人讲，当年举着火把上山，把能搬动的都推下了崖。”

崔筠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些空荡荡的殿廊之间。”那山顶呢？”

“全是石头。

站到最高处能望见整个镇子，还有战争年代留下的几个洞窟。”

武清匀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那种光让他想起夜里手电筒突然照到玻璃上的反光。

“我要进山洞。”

她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武清匀揉了揉眉心。

洞里的黑暗是种粘稠的东西，他记得初中时带邻镇的女孩来过，火把一灭，惊叫声就会撞上岩壁反弹回来。

可此刻看着崔筠高出自己半头的身影，那些记忆里的嬉闹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山路在乱石堆里时隐时现。

他们找到最低处那个洞口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

崔筠站在那圈黑暗的边缘往里探身，光线到她肩膀处就彻底消失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了进去。

洞口的风卷着湿泥味扑在脸上，崔筠缩了缩肩膀。

她不想让前面那人瞧出怯意，便伸手推了推他的后背。

“黑成这样，怎么不走？”

武清匀没应声，只在洞口附近慢吞吞地转。

他弯腰拾起半截焦黑的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

几根细枯枝被他拢在掌心，火柴划亮的瞬间，橘色的火苗舔上枝头。

他又将那黑乎乎的东西凑近火苗，胶皮燃烧的刺鼻气味猛地炸开，混着青灰色的浓烟向上窜。

崔筠捂住口鼻退了两步：“什么东西烧着了？”

“旧轮胎。”

武清匀将冒着烟的火把塞进她手里，“举稳了。”

火光跃动间，她没瞧见他嘴角那抹得逞似的弧度。

两人前一后钻进低矮的洞口，腰背不得不弯成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