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那些事现在想来竟隔着一层毛玻璃。
炒玉米粒装进海碗时堆成了小山。
武清匀接过来,碗沿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走得大步流星,碗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
背后传来叔爷擦拭推子的细微声响,油布摩擦金属的动静又轻又缓。
晚风把头发茬吹得刺痒。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头顶那撮短发,硬扎扎的像刚割过的麦茬。
重生回来的这张脸还没被岁月磨出沟壑,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对着空气咧咧嘴,觉得连牙齿都年轻得闪着光。
推开堂屋门时,炕头上两道目光同时扎过来。
老太太手里的鞋底掉在炕席上,声音颤悠悠地扬起来:“哎哟我的乖孙——你这脑袋是叫驴啃了还是咋的?”
老太太瞧着武清匀那齐刷刷的短发,笑得直不起腰:“你叔爷给你拾掇的?这不是糟践我乖孙么?”
武清匀也不恼,咧着嘴问:“奶,你就说俊不俊?”
“俊,那也是我孙儿模样生得好。”
老太太眯着眼,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发梢。
爷爷往这边瞥了一眼,没多话:“你叔爷在家忙活啥呢?”
“没忙啥,正给我小芬姐剥玉米粒,炒玉米豆吃。”
武清匀捏了几颗金黄的豆子,小心喂到老太太嘴边,“奶,尝尝甜不?”
老太太抿了抿,摇头笑:“甜是甜,奶牙口不行喽。
你爱吃这个,回头叫你娘给你炒,咱家仓里也有新收的玉米。”
武清匀却摆摆手:“别人锅里的,闻着更香。”
奶奶伸手轻拍他胳膊,笑声里带着宠溺:“你这皮猴儿……”
暮色四合时,一大家子又围坐在那张老方桌旁。
唯独不见二伯身影。
大伯和爹娘都没作声。
既然已经分了家,按理是该各起炉灶了。
二伯大约也是抹不开脸——自家媳妇闹出这么一场,他哪还好意思过来端碗?
爷爷放下手里的旱烟杆,叹了口气:“清匀,去叫你二伯来吃饭。”
“哎。”
武清匀应声出了堂屋。
推开西厢房那扇旧木门,只见二伯连下田的衣裳都没换,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还穿着,人就那么面朝外瘫在炕沿。
炕角堆着好些脏衣裳,屋里那口立柜门敞着,里头被翻得一片狼藉。
“二伯,吃饭了。”
炕上的人睁开眼,见是他,慢吞吞坐起身。
“不饿,不吃了。”
“不吃饭明天哪有力气下地?”
武清匀伸手去拉他胳膊,“走吧,我爷等着呢。
二伯,往后你真打算一个人关起门过日子?”
二伯没吭声,垂着头,任由侄子把他拽到正屋。
宋香君默默盛了饭,递过筷子。
爷爷像往常一样,说了句“吃吧”
,桌边便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盘,男人们都去后院冲凉准备歇息。
老爷子叫住了老二,两人在屋檐下说了好一阵话。
武清匀没凑近听,只瞧见二伯离开时,眼眶有些发红。
武清匀忽然觉得,二伯也挺不容易。
一个本分庄稼人,娶了个糊涂媳妇,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他夹在中间,哪边都难面对。
二伯娘那头至今没动静。
估摸着刘家自己正闹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这边。
夜里武清匀歇在爷奶屋里。
临睡前,广播里咿咿呀呀飘着曲子。
他侧过身,问爷爷最近身子骨感觉咋样。
抓的中药每天都按时喝,大夫给的救心丸,爷爷也听话地总在怀里揣一小瓶。
武清匀最担心的就是二伯家里那点事会让老爷子心里不痛快。
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可人要是把烦闷都憋在身体里,迟早会冒出毛病来。
“爷,二伯那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蹲在爷爷脚边,声音放得很轻,“二伯娘要是真不回来了,咱们就当没分过家,绝不会让二伯一个人过日子。”
老人喉咙里滚出几声笑,像晒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摩擦。”你大伯跟你爸都不是计较的人,爷不操心。”
这话让武清匀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又凑近些,嘴角翘起来:“爷,明天我得去见个领导,谈笔生意。
您说,这事能成吗?”
爷爷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最大人物,恐怕也就是村里大队的书记了。
可武清匀就是想听老人说句话,仿佛那话能化成底气,渗进骨头里去。
“不管做什么事啊,心要诚,别耍滑头。”
爷爷的声音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温温的,“一回不成也别急,下回再试,总有成的时候。”
武清匀长长吐出一口气,明天要去镇里见人的那点紧绷,忽然就散在空气里了。
爷爷说得对,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次不行就两次,只要真想干,路总能蹚出来。
就算真砸了又怎样?难道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的猪?
电影院找不着,还能寻别的地方……
这一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天刚透亮他就爬起来了,翻出那身被母亲搓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还有刷得鞋边泛黄的白球鞋。
穿戴整齐后,他钻进父母屋里,对着立柜上那面水银斑驳的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精神得很,连头发丝都透着股劲儿。
宋香君瞥见儿子那副模样,忍不住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