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现在只剩钱的问题了。
他和仲大古两人,把口袋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一千五百块。
这点数目想包下电影院?说出去怕是会惹人发笑。
但他心里已有了盘算。
成不成,就看明天那张嘴能不能说出花来。
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载仲大古回到住处,大古蹲到炕沿边,掀开破席一角,从底下摸出个旧手帕包。
里面叠着一沓纸币,不论面额大小都压得 ** 整整。
他把整个帕包递过来。
武清匀接过去,数出六张十元钞,剩下的推了回去。
墙角堆着的三双旱冰鞋也被翻了出来,鞋轮上沾着灰。
仲大古挠挠头,讪讪地说自己偷着试过一回,摔得尾椎骨疼了三天。
武清匀笑出声:“等场子开起来,我教你。
学会了你去教那些姑娘家,到时候握着人家软绵绵的手——”
他挤挤眼,“说不定还能讨个媳妇。”
仲大古那张被日头晒得发黑的脸膛上浮起一层暗红,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低笑。
明日得往镇子那头去,武清匀盘算着该回武屯拾掇些行李。
他嘱咐大古今儿别往芦苇荡里钻,交给他一桩差事——将那三双旱冰鞋里外刷净了,摊在日头底下晾透。
屋里的铺盖也得抱出来晒晒霉气,各处归整利索。
电影院那头成不成另说,这溜冰场的营生他是铁了心要张罗起来。
就算摆不成正经场面,寻块野地搭个摊子也得干。
他蹬上借来的自行车往家赶,两个轱辘转起来,拢共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灶间里母亲正淘米,见他推着车进院,忙擦手问这车哪来的。
“同学借的。”
武清匀把车靠进牛棚檐下,“我去叔爷那儿理个发。”
宋香君跟到门槛边念叨:“当你夜里不回了,也不早递个话。”
话音没落,又转身往锅里多撒了把米粒。
眼瞅着儿子已经晃到土路那头,她探出身扬了声:“理完就家来!可别又赖人家屋里吃饭!”
屯里拐着弯都是亲戚,武清匀从小便是这张嘴甜得腻人,每回去剃头总要顺带蹭顿饱饭。
宋香君脸上臊得慌,偏生自家小子浑不在意。
如今都蹿成这般个头了,哪还能像孩提时那样没皮没脸?
喊出去的话被风卷走大半,她摇摇头转回灶台前。
武清匀不紧不慢地往前趟着步子,路上遇见几个扛锄头的乡邻,他都扬起笑脸挨个招呼。
叔爷家就在前趟房把东头,紧挨着生产队的菜园子。
屯里娃娃的头发都是那双手收拾出来的——你要什么样式,他只凭一把推子、一柄剪子、一张梳子,准能给你修得服服帖帖。
院里传来搓玉米的窸窣声。
武清匀跨过门槛:“叔爷,得空不?”
老人从玉米堆里抬起脸:“晌午碰见你大伯,还说你在镇上呢。”
“头发刺挠得慌。”
武清匀咧嘴笑,“镇上哪有人能剃出叔爷这手艺?我专程奔这个回来的。”
屋里忽地迸出一串清脆的笑。
穿碎花衫的姑娘端着簸箕迈出来:“武清匀,你早晨偷吃蜂蜜罐子了?”
“小芬姐在家啊。”
“有些日子不见,个头又蹿了一截。”
“光长个儿不长心眼,顶啥用。”
“哪有自己骂自己傻的?”
武小芬笑得弯了腰。
这时叔爷已经拎着布包出来,顺手撂下个木凳。”坐这儿。”
武清匀面朝武小芬坐下。
塑料围布刚抖开,老人正要下推子,他却突然抬手拦住了。
剃刀在皮带上磨得锃亮,叔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两边全推光?头顶留这么一撮?”
他捏着武清匀比划的那截手指头,皱纹里挤满疑惑。
玉米粒从武小芬指缝间噼啪掉进搪瓷盆。
她歪头想象那画面,忽然笑出声:“这不活脱脱一口铁锅扣脑袋上吗?”
“对喽!”
武清匀咧开嘴,后槽牙都露了出来,“就要锅盖样式的,盖子得削薄些。”
他说话时眼珠转得溜圆,谎话顺溜得像早就在舌头上排好了队。
心里想的却是另 ** 事——镇里那些披肩发、喇叭裤算哪门子时髦?土得掉渣。
剃刀终于贴上了鬓角。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游走,碎发簌簌落下。
武小芬手里的玉米忘了剥,视线粘在那颗渐渐成型的脑袋上。
怪是真怪,可推光的两侧让少年棱角全露了出来,眉眼忽然有了锋利的轮廓。
水瓢舀起井水浇过头顶时,武清匀已经脱了褂子,弯腰抵着土墙。
水流冲走碎发茬,在黄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镜子里的少年咧着嘴左转右转。
武小芬抓了把炒玉米粒塞嘴里,脆响在齿间炸开。
她看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忽然觉得镇里流行的那些卷发确实油腻得让人心烦。
* * *
灶坑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武清匀蹲在柴火堆旁,手里攥着根细柴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灰烬。
油香混着焦糖味从铁锅里窜出来,他喉结动了动。
“爷说你以后能有出息。”
武小芬突然开口,铁铲在锅里划出规律的沙沙声。
武清匀嗤笑:“打架的出息?”
柴棍戳进灰堆,溅起几 ** 星。
他想起小学时自己如何在课堂上扮鬼脸,老师如何摇着头走过他座位,奶奶又如何把找上门的班主任挡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