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两人挪到一片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蹲下身。
武清匀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气味冲进喉咙。
汽水喝掉半瓶,剩下的他塞到仲大古手里。
“大古,”
他吐出一缕灰白的烟,“你手头现在拢共还有多少?”
“六百七十六块四毛。”
仲大古咧开嘴,笑容有些局促,“就买了些调料,花了点零头。”
“那成,回去你先挪六百给我应个急。
等我这头宽裕了,立马还你。”
仲大古一听,两只手连忙在胸前摇动:“说啥借不借的?那不都是你的钱么?”
武清匀扭过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脑子让门挤了?我去省城之后,摊子全是你一个人在张罗,你挣的辛苦钱,凭啥算我的?”
“可……可摊子是你的呀。”
仲大古声音低下去,“再说了,要不是你手把手教我,我哪会弄这些?”
“嗤。”
武清匀抬手,重重拍在仲大古肩头,震得他身子晃了晃。”咱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不分彼此。
但往后要想一块儿把路走远,有些话就得摊开说。
老话讲得好,亲是亲,财是财。”
仲大古还是摇头,黑瘦的脸颊绷紧了:“清匀,我这个人笨,啥也不明白。
你有啥吩咐,我照做就是。
给我口饭吃,我就知足了。”
“行啊。”
武清匀猛吸最后一口,将烧到滤嘴的烟蒂弹进远处的尘土里,溅起一 ** 星。”那六百我不要了。
从今儿起,那摊子归你。
我另找地儿,重起炉灶。”
“别!我不是这意思!”
仲大古急了,一把抓住武清匀的胳膊,“清匀,你听我说。
我就光棍一个,吃饱了全家不饿。
你不一样,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顾。”
他松开手,蹲回原地,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自己脚上那 ** 了胶的旧布鞋,鞋头磨得发毛。
“我就是觉得……我啥也没有。
最难熬那阵子,是你从家里揣了馍馍偷偷塞给我。
别人拿石头砸我、骂我是晦气的时候,也只有你肯站我旁边,去哪儿都捎上我。
我……我就是……”
“就是啥?想给我当牛做 ** 恩?”
武清匀斜睨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他娘又不是个水灵姑娘,少说这些腻歪话。
我乐意跟你混,是看你顺眼,对脾气,不是图你哪天给我磕头。”
他照着仲大古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给了一下:“老子拿你当兄弟,比亲的还亲,明白不?”
仲大古抬起头,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眼眶却有点发红。”明白。”
“明白就成。
往后少整这些没用的。
你啥也不懂,就听我的。
我说哪些该是你的,那就是你的。”
武清匀站起身,用脚尖碰了碰仲大古的小腿,“蹲着孵蛋呢?起来。”
他转身,朝着镇子那头挂着绿色铁皮箱的地方走去,得再去挂个电话。
宁乐山推开办公室门时,臂弯里堆着厚厚一叠纸张。
他刚在椅子上坐稳,桌角的黑色电话机就响了。
听筒里传出的嗓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请问,是宁镇长吗?”
“是我。
您哪位?”
“镇长您好,我叫武清匀。
我想谈谈承包狐山电影院的事,电话号码是从兰建国主任那儿问来的。”
电影院?宁乐山怔了怔,目光转向手边那摞刚带回来的文件。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最上面一张露出半行印刷字。
“电话里可能讲不周全。
您方便的时候,我上门拜访,当面细说?”
那年轻人的语调平稳,措辞也讲究。
宁乐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明天下午一点以后,来我办公室。”
“好,明天见。
打扰您了。”
放下听筒,宁乐山重新坐下。
他静了片刻,伸手抽过那叠文件。
首页标题跃入眼帘:国务院关于推行多种形式经营承包责任制的决定,赋予经营者充分自主……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倒巧了。
上午才和镇长讨论过这份文件。
狐山镇的经济状况摆在那儿,多数居民还指望着国营单位那点工资糊口。
个人承包?眼下推不动。
电影院正打算暂时关停,省下一笔维护费用。
偏偏这时候冒出个人说要承包。
镇里从没有把国营产业交到私人手里的先例。
倘若真能成,或许是个开头。
宁乐山在脑中把镇上几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过了一遍——没有姓武的。
他摇摇头,暂且把念头搁到一旁,伸手去拿待批的报表。
具体怎么个承包法,总得等明天见了人才能清楚。
不知怎的,他竟隐隐盼起明天的会面来。
电话另一头,武清匀挂上公用电话的听筒,掌心微微发潮。
事情总算往前挪了一步。
对方愿意见面,说明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