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她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要是真给关进去,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真正让她心慌意乱的,倒不是自己,而是儿子刘山水。
卖牛得来的那些钱,转手她就塞给了儿子一千。
现在她只怕儿子被牵连进去。
既然武家那小子松了口,说欠款可以慢慢还,那拖到哪年哪月,还不是由着她们说了算?她活了大半辈子,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要不回来的糊涂账。
张军把眼前这几个人挨个儿打量了一遍。
问过刘山水,又问过武绍东,事情在他心里已经摊开了。
这种乡镇里的纠纷,鸡毛蒜皮居多,他的习惯是能劝则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牛的事情,你们要是能私下协商解决,我这里就不走立案的程序了。
一旦立了案,再把牛追回来,那就得严格按章程办。
到时候谁说了假话,最轻也是拘留加罚款,牛该是谁的,最后还是得归谁。”
他惯常用这套说辞。
对于这些法律条文似懂非懂的乡里人,稍微吓一吓,多半也就服软求和了。
正经人家,谁愿意沾上牢狱之灾?家里但凡出一个进过局子的,用不了几天,风声就能传遍附近所有的村落。
但刘山水铁了心不肯吐出已经到手的钱,咬死了没看见牛,更别提卖牛。
他梗着脖子,眼睛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
就在这时,武清匀往前挪了半步,插了句话:“张叔,要不……容我们再说道说道?我二伯娘说那牛估摸着能卖三千。
他们要是愿意把这钱还上,我们这边也就不深究了。”
一直闷着头的刘芳正心里七上八下,掂量着该不该吐露实情,猛地听见“三千”
这个数,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刻抬起了头,声音又尖又急:“武清匀你满嘴胡吣!哪儿来的三千?明明就一千五!你还想凭空多讹我们一千五啊?”
她话音还没落,旁边的刘山水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
的一声响,吼道:“你闭嘴!滚一边去!什么一千五,根本没有的事!”
武清匀却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一声,没理会那兄妹俩快要喷火的眼神,转向张军:“张叔,您可都听见了。
他们把我家的牛卖了一千五,这算是个什么性质?是偷还是抢?我也不懂法,全凭张叔您给我们主持公道。”
张军这才把目光又落到武清匀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刘家那几个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都到这儿了还敢一句实话没有!赶紧的,牛到底卖给谁了?再跟我耍花样,先把你们扣下,等找到牛,直接送上去判!”
刘山水心里那股火“噌”
地烧到了头顶,又“哗”
地一下被浇灭了,只剩下冰凉的懊恼。
他这妹妹,真是……人家随便设个套,她就急吼吼地把底全抖搂出来了。
还能怎么办?他肩膀塌了下去,哑着嗓子交代:“卖给……旁边李屯的人了。
一千五百块。
我这儿有一千,还有五百……在我妈手里攥着。”
刘芳一听老娘竟然把钱给了大哥,顿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扭过头冲着老太太嚷:“妈!卖牛的钱当初不是说好了,给美华办婚事用吗?你凭什么偷偷塞给大哥?”
老太太一下子挺直了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瞪起来,理直气壮地回呛:“给我儿子怎么了?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有钱不紧着我儿子、我孙子花,难道还倒贴给你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派出所的铁门才哐当一声打开。
刘芳瘫在长椅边,头发黏着半干的血痂,嘴角肿得老高。
她男人刘山水被铐在里屋,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还能漏出来几句。
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嚎声像拉破的风箱,可没人再去扶她。
武清匀靠在掉漆的窗框边,抬手摸了摸额角。
结痂的伤口刺痒,指尖沾了铁锈和尘土混着的味儿。
他低头瞅了眼身上——崔筠上月捎来的那件白衬衫,如今肩头扯开道口子,前襟糊着泥印子,鞋面上更是黑一块黄一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没吭声。
昨夜那场混战来得突然。
刘家两个侄子原本缩在墙角哼哼,听见小姑哭喊“那卖牛的钱是我从婆家摸出来的”
,竟猛地蹦起来扑过去。
一个揪头发,一个踹腰眼,派出所的水泥地板上顿时滚作一团。
民警拉架时,刘山水抄起墙角的铁簸箕就往武清匀头上砸,簸箕边沿刮过头皮, ** 辣地疼。
钱的事倒是清楚了。
张军从刘家老太太贴身裤腰里摸出个手绢包,里面一卷票子还带着汗酸气。
一千五百块,皱巴巴的。
买牛的李屯人家天没亮就被敲门叫醒,牵牛绳递回来时,那家汉子蹲在院门口抽了半袋旱烟,烟锅磕在石阶上砰砰响。
“两下里都没断骨头见脏腑,各自认了不追究,是吧?”
张军把笔录本合上,目光扫过武清匀结痂的额角,又掠过刘家老二空缺的门牙洞,“刘山水拘留五天。
卖牛的钱物归原主。
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往后别动手,有事找派出所。”
武绍东佝着背连连点头,脸上几道血痕已经发紫。
他偷眼去瞥儿子,武清匀却只盯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上那道裂口。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清晨露水的腥气。
牛绳终于递回武绍东手里时,老牛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
走出派出所院子,武清匀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眼那扇铁门。
里头老太太的哭嚎已经哑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漏气的皮球。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