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被点到名字的刘山水这会儿酒气散了大半,脖子一挺,喉结上下滚动:“谁瞧见我卖牛了?牛不见了,问你自家二哥去!”
他嗓门扯得高,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
武绍东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冲上头顶,手指头都在打颤。”借两天……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我跟你说过?谁传的话你找谁去。”
刘山水索性撇得干干净净,眼皮耷拉着,只瞅自己鞋尖上的泥。
这话原是刘芳递过去的。
她听见大哥把事推过来,腮帮子一鼓就要嚷,却被旁边干瘦的老太太拽住了袖口。
老太太眼皮褶子深,声音却稳:“女婿啊,话不能乱嚼。
白 ** 送她们娘俩回来,卸了鸡鸭,不是套上车就走了么?咱还给你烙了饼呢。”
武绍东耳里嗡嗡作响。
白天这老太太还围着锅台转,一口一个“女婿”
叫得热乎,热饼子的香气仿佛还粘在鼻尖。
此刻那同一张嘴竟能翻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想起刘芳闹分家时,这家人如何掰着指头数好处——给美华寻了妥帖婆家,又说武家住不下随时能搬来。
原来每一步都早埋好了扣。
“你们……你们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他声音发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逼谁了?武绍东你再浑说试试!”
刘芳猛地挣开老太太的手,张着膀子扑上来,指甲在昏黄光里泛着冷。
武绍东心里那点温乎气彻底凉透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站着不动,胳膊一抡,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
女人踉跄着歪到草垛边,啐了一口,又嘶叫着撞回来。
两人顿时扭成一团,尘土混着咒骂扬起来。
武清匀抄着手站在外围,没动弹。
有些脓包,非得自己挑破了才知疼。
他二伯这双眼,今晚必须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高高低低,有人假意拉架,有人缩着脖子笑。
谁也没留意,有个黑影贴着墙根溜了,朝着村头大队部那盏孤灯跑去。
扯皮声正酣时,晒谷场那头射来几道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三个穿制服的身影刹在人群外沿。
为首的男人帽檐压得低,声音劈开嘈杂:“闹什么!都站好!”
张军拨开人墙,目光落在滚在地上的两口子身上,眉头拧紧。”拉开。”
他朝身后偏了偏头。
深夜的街道被几束手电光割开,张军推着自行车停在人群外围时,武清匀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咽下喉咙里那声低骂,挺直了背——这辈子,他没什么需要躲着这人的。
张军的目光扫过武清匀的脸,停顿了半秒,某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脑海,又很快消散。
他没深究,只将参与 ** 的两拨人拢到路灯下。
询问声在冷空气里简短地交错,各说各的理,谁也压不过谁。
“那就都跟我走一趟。”
张军扣上制服最上面的纽扣。
武绍东的肩膀缩了一下,武清匀却往前迈了半步。
今晚的事,光是把那头牲口讨回来可不够。
他得让二伯和姓刘的这一家子彻底断干净。
除了几个完全没动手的,连刘家那个老太太和她女儿都被带上了。
三辆自行车载不下这么多人,张军借着派出所门卫的电话又叫了辆车。
二十分钟后,一辆旧吉普碾过结霜的路面停在了巷口,引擎声粗重得像喘不过气。
派出所的值班室亮着惨白的灯。
初步检查后,除了几处破皮的伤口和肿胀的脸颊,倒没谁伤筋动骨。
只有武清匀那张糊满暗红的脸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像戏台上没卸干净的妆。
刘芳攥着她母亲的袖口,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这是她们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薄。
张军摘下帽子搁在桌角,开始逐个问话。
刘山水咬死了没见过牛,反复说武绍东是自己弄丢了牲口反来讹人。
武绍东急得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被武清匀按住了手腕——在这儿嚷嚷没用。
轮到武绍东时,武清匀朝他点了点头。
看着张军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移动,武绍东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圈红了,赌咒发誓说刘家藏了牛。
张军合上本子,说事情查清了自然会处理。
按理说这种亲戚间的纠纷他们不愿多管,可一头牛不是小数目。
要是真私下卖了,数额够得上判头了。
武清匀趁那边还在问话,挪到刘芳旁边的长凳上。
他压低嗓子,让声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二伯娘,那位张公安……他儿子跟我同过学。
我不想看你们离。
卖牛的钱要是为了给我三姐添妆,就当是借的。
多少数目,往后慢慢还就是。
你现在不认,他们迟早查得出来,到时候可就是蹲牢饭的事了。”
他说完咧开嘴,糊着血痂的嘴角向两边扯开。
刘芳猛地往后一缩,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武清匀坐回原处,余光里,刘芳已经凑到她母亲耳边,语速又快又碎。
老太太的手下意识捂住了外套口袋——那里面,一卷钞票还带着牲口市场的腥气。
刘家老太太缩在派出所冰凉的木头长凳上,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褪了色的衣角。
平日里在村里能拔高嗓门吆喝东家的鸡、西家的狗,此刻却连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墙壁上刷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体,一股子灰尘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钻进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