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老爷子点点头:“都挺好。
坐下吃口热的。”
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伯娘坐下后双手抱在胸前,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正好今天人齐。”
二伯刚开口就被拽了下胳膊。
“先吃饭。”
“吃?”
女人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顿顿都是这些,谁咽得下去?早晚不都得说?你扯我做什么?来之前怎么应承的忘了?”
二伯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仿佛能从里面找到藏身之处。
武清匀放下筷子。
爷爷朝他微微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老二,想说什么就说。”
老太太没动筷子,只是看着自己儿子。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洗褪了色的旧衣裳。
二伯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愧疚和难堪在他脸上交替浮现,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分家。”
两个字从二伯娘嘴里蹦出来,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
武绍棠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二嫂,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主张。
爹娘都坐在这儿呢。”
“我们二房做不了主,”
女人斜睨过去,“你这老三就能做主了?”
“爹娘在这儿,自然听爹娘的。”
宋香君话音落下,二伯母的脸色骤然变了,嗓门拔高,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戳破屋顶:“轮得到你们三房开口?平日里一块出力气,爹妈攒下的体己倒都悄悄贴补了你们屋里!你当然巴不得别分,好哄着我们白当牛马!”
老大见老二垂着眼皮不言语,任凭自家媳妇闹腾,气得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哐当一响:“老二!你是专程带着媳妇回来给爹妈添堵的?”
“大哥,你这话我可不受!”
二伯母立刻顶了回去,脖颈都梗直了,“我们怎么就成添堵的了?我看是你们大房和三房串通好了,要摁着我们二房吃亏!”
武清匀猛地站起身。
木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霎时一静,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二伯母嘴角抽了抽,脸色有些发白——周家女婿被打得爬不起来的模样,她可还没忘。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你想干啥?还想对你二伯和我动手不成?”
武清匀没看她,只转向一直沉默的二伯,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二伯,省城大夫的话您也听见了,爷爷心脏受不得激。
分家,分东西,都能坐下来慢慢说。
何必闹得像要回来打擂台?”
他说完,径直走到老人身边,弯下腰,“爷,咱先进屋吧。
家里就这点东西,掰扯不出金山银山。
等他们商量出个章程,您最后点个头就行。”
老人没说话,只是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颤,仿佛这一口气吐出去,人就又枯槁了几分。
他借着孙子的力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每个都看了一会儿。
他本想着,不管了,随他们怎么折腾吧。
可真到了这一步,心口那块石头还是压得人发闷。”分吧……分吧。”
他声音沙哑,“我跟你妈都老了,没几年活头。
就一句:骨头断了,筋还连着。
往后各过各的,门关上了,情分别关。
别让外人瞧了咱家的笑话……”
二伯听见“心脏”
二字,眼圈先红了,喉头滚动几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儿子不孝。”
“走了干净。”
老太太也撑着炕沿站起来,撂下硬邦邦一句,搀着老头子,慢慢挪进了里屋。
外间很快又响起压低的争执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罐子里的蜂。
武清匀没出去,留在里屋陪着。
老爷子在炕沿坐下,沉默片刻,对老伴说:“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都拿出来,点点吧。”
老太太一听要动老底,忍不住朝着门帘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几句,到底还是转身,打开墙角那口旧木柜。
她从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包袱,解开一层,里头还有一层油纸,再里头是手绢,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展开是些叠得整齐的票证,还有一卷用手帕扎着的纸币。
她坐在炕沿,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一张一张地数,手指有些抖,抹了下眼角。
武清匀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数那些毛票时微微佝偻的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老太太一辈子省,一口好吃的留给孩子,一件新衣裳攒到过年也舍不得上身,就这么一分一厘,把一大家子人从苦日子里拖了出来。
“奶,”
他蹲下身,视线和老人齐平,“往后我养您跟爷。
这点钱,别心疼。
您大孙子现在能挣钱了。”
说着,他把手伸进衣兜,将里面所有的纸票都掏了出来,厚厚一沓,塞进老人手里,“以后我挣的,都交给您管。”
老太太掌心贴着青年结实的小臂,那股暖意顺着皮肤往心窝里渗。”奶没白疼。”
她压低了声音,朝门外方向瞥了一眼,“钱收好,别叫外头那个眼皮浅的瞧见,还当是她挣来的。”
武清匀咧开嘴,将那一卷票子塞回衣兜深处。”那咱就不往心里去了。
地正好叫我爸他们接手,我爷也能松快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