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她想起小孙子拦车时的手臂,稳当,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硬劲儿。
那孩子说“我这儿还有呢”
的时候,眼神没飘,像早就备好了答案。
外间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刺耳。
接着是刘芳带着鼻音的嘟囔,听不清字句,只一串含糊的起伏。
武绍东似乎说了句什么,很短,立刻被更高的声音压了下去。
老太太终于转过身。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门槛内一片方正的光里。
影子边缘微微发颤,是手在抖吗?她把手缩进袖口。
“要闹,”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嘟囔声戛然而止,“关起门来。
武家的脸,不是草纸,由着人撕。”
刘芳别开脸,脖颈梗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武绍东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泛白。
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未熄尽的柴火轻微的噼啪。
屯子东头,牛车正不紧不慢地颠簸在土路上。
老爷子靠在捆扎结实的铺盖卷上,闭着眼。
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带来远处田野刚翻过的泥土腥气。
武清匀坐在车辕另一侧,偶尔扯一下缰绳,吆喝声散在风里。
他没提刚才院子里的纷争,只指着路旁一片刚抽穗的玉米地说:“爷,你看今年这秆子多壮。”
老爷子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很沉。
有些事,就像这车辙印,留在地上,但车总得往前赶。
武清匀甩了下鞭子,空响。
牛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院门外的嘈杂声渐渐散了。
宋香君松开老太太的手背,掌心残留着老 ** 肤上松垮的纹路。”妈,我去看看。”
大嫂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挪得慢,还是转身出了屋。
帘子落下,隔开外头残余的动静。
宋香君挨着炕沿坐下,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粗布床单。”钱的事,”
她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灰尘,“三房能担。
不走账上,省得再生闲话。
您跟爸心里有数就行。”
老太太没应声,目光落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半晌才叹出一口浊气。”这个家啊……得有个撑得住的男人才行。
清匀立住了,他上头几个姐姐,腰杆也能直些。”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糊涂的,终究是眼皮子浅。”
“您放心。”
宋香君接得很快,手指蜷了蜷,“姐弟的情分,清匀心里有秤。
旁人怎么想,碍不着这个。”
外头,大嫂领着两人回来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先前扒着门框窗沿看戏的邻居都已散去,但可以想见,未来几天,谁家灶膛边、井台旁,都少不了拿今日这出撕扯当作佐饭的谈资。
老太太抬起眼。
老二站在屋子当中,头发被揪扯得东一绺西一撮,像个被捣烂的鸟巢。
他身旁的女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老太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哪有什么真怕老婆的男人?再干瘦的汉子,力气总归大过妇人。
这不过是……怂罢了。
“关起门来说话。”
老太太开口,声音干涩,“你爸不在,有什么憋着的,吐出来。
我还能听几句。”
“妈,没事。”
老二伸手去拽女人的胳膊,“回屋再说。”
女人猛地甩开他,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我憋够了!”
她嗓音尖利,划破沉闷的空气,“今天谁也别拦,让我说个痛快!”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去。”那就放。
三天两头地闹,我倒是想听听,你究竟图个什么。”
“分家。”
两个字砸下来,老二像是被烫着了,眼珠骤然瞪大:“你疯魔了?!”
“分——家!”
女人重复,声音拔得更高,带着破音。
她胡乱抹了把脸颊,直勾勾看向炕上的老人,“我没生儿子,就一个丫头片子,早碍了你们的眼!不就是想撵走我们娘俩,好把什么都留给你那宝贝大孙子?”
老太太没看她,视线转向自己的儿子:“老二,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分。”
男人梗着脖子,“爹妈都在,分什么家。”
他转向自己的妻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刘芳,这日子你能过就过,不能过……你自便。”
“武绍东!”
女人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某种受伤的兽,“你敢撵我?!”
她整个人扑了上去,指甲、拳头、身体,全都成了武器。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撞得旁边的矮柜哐啷作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抓起炕头那柄秃了毛的笤帚疙瘩,狠狠掷了过去!“我还没闭眼呢!”
宋香君和大嫂慌忙上前,连拉带扯,将那对厮打的男女推出了房门。
帘子再次晃动,隔开里外两个世界。
宋香君转回身,手掌轻轻抚着老太太佝偻的背脊。
“妈,二嫂在气头上,话赶话……”
她低声劝着,“您千万别动气,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