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嗬,小崽子还认得我?”
孙友忠挑眉。
“狐山镇谁不知道孙哥您的大名。”
武清匀话音未落,衣领已被对方攥住。
“知道就好。”
孙友忠指向对面干瘦的妇人,“那是我姑。
从今往后,针织厂门口这片地界,只准她摆摊。”
胡同深处,针织厂对面的那片平房区笼罩在午后黏稠的暑气里。
武清匀拽着孙友忠的胳膊一路往里走,直到四周只剩下斑驳的砖墙和晾晒在铁丝上的旧衣裳。
孙友忠挣了挣,没挣动,这才觉出对方手掌的力道,像铁钳似的箍着他。
“哥,都是狐山镇的人,脸面总得留几分。”
武清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讨好的平缓,“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孙友忠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原本就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两个小子。
自从听说自家老姑靠着卖那些鱼虾一天能进账不少,他心里那点算计就活络开了——这可比他偷偷摸摸倒腾家里那点粮票要来得痛快。
老姑提过,那两个小子手里有门道,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勾人。
此刻看着武清匀这副赔着笑、想私下“谈谈”
的模样,孙友忠心底那点得意混着贪婪一起翻涌上来。
谈吧,最好能把那点门道从他们嘴里抠出来,事情不就简单了?
另一头,仲大古蹲在市场边缘,把散落一地的鱼块慢慢捡回盆里。
对面那女人刀子似的目光戳在他背上,他全当没感觉。
收拾干净了,他把那些沾了土的鱼块倒进不远处的脏水沟旁。
没过多久,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便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呼噜声。
胡同里的光线被两侧的屋檐切割得狭窄。
孙友忠甩开武清匀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你俩胆子够肥啊,敢在这儿摆摊子?”
他抬了抬下巴,吐出个新学来的词,“知道这叫啥不?非法经营。”
顿了顿,似乎怕对方听不懂,又补充道,“往严重了说,就是投机倒把。
信不信我去递个话,一抓一个准?”
武清匀听着,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声。”哦?我们卖就是投机倒把,你姑卖就合规矩了?”
“我姑是厂里家属,能一样吗?”
孙友忠被这话一激,火气又蹿了上来,“小兔崽子,还跟我顶嘴?”
“差不多得了,孙友忠。”
武清匀脸上的那点客气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声音也冷了下来,“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跑这儿来吓唬谁呢?”
“ ** ——”
孙友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噎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想也没想,抬手就朝对方脸上扇过去。
手掌刚挥到半空,腕子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
孙友忠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真敢拦。
他试着往回抽,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立刻松开对方衣襟,改朝面门袭去,结果同样在半途被截住,牢牢锁住。
两人身高相仿,孙友忠还年长几岁,可此刻两只手腕都被对方扣着,竟一时动弹不得。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针织厂机器的嗡鸣,和野猫争食时短促的嘶叫。
武清匀的影子笼罩下来时,孙友忠才意识到对方竟比自己高出些许。
两只手腕被铁钳似的手掌扣住,他还没来得及挣扎,额前就传来沉闷的撞击感——那是头骨与头骨硬碰硬的闷响。
嗡鸣声瞬间炸开在颅腔里,视野摇晃着碎成一片乱影。
紧接着腹部传来被捣穿的剧痛,膝盖的力道像是要捅穿他的胃袋。
孙友忠弓成虾米,酸水涌上喉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束缚消失了。
他瘫倒在地,肋骨又挨了两记狠踹。
武清匀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额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我不认得你。
是你没认清我们兄弟俩。”
鞋尖再次陷进柔软的腹部。
孙友忠蜷缩着惨叫,却看见对方蹲了下来,手指探进他外衣内袋。
粮票捆扎得整齐,钞票叠在下面。
武清匀抽出那叠钱瞥了眼,约莫二三十元的样子,又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你那盆鱼,”
武清匀抽出五张五斤粮票,又添五张一斤的,最后抽出十斤油票,“按一碗一块算,二十斤该赔二十块。
钱我不要,拿你三十斤粮票抵。”
油票在他指间抖了抖:“这十斤油票算油钱。
我炖鱼舍得下油,不像你姑,干巴巴的刮嗓子。”
他把剩下的粮票塞回孙友忠口袋,拍了拍对方汗湿的脸,“你是什么货色,街坊都清楚。
想动我?先想想怎么解释这些票的来路。”
孙友忠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有、有种报上名……”
“叫爹就行。”
武清匀站起身,影子重新盖住地上的人,“听着,我兄弟往后就在这儿摆摊。
你和你姑再敢找麻烦——”
他顿了顿,“粮站那边,县里那边,我都递得上话。
你叔是叫孙强吧?”
夜风卷起尘土。
孙友忠没应声,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躺在冰凉的地上,胃部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
那些粮票原本藏在最里层的口袋,现在少了厚厚一叠。
叔叔孙强从粮站弄来的这些票子见不得光,上次事发后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却不敢声张。
亲叔侄的账算不清,可若真捅出去……
远处传来狗吠。
孙友忠慢慢蜷起身子,吐掉嘴里的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