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祖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眼下就是巡田,除虫。

等收玉米的时候再来使力气也不迟。”

关于放弃高考的决定,老人始终没有追问半个字。

爷爷从布褂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我手里:“天要热起来了,你拿着去路口买根冰棍,先回家吧。”

那张纸币被我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我捏着它,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几步,脚底下的土路突然烫得灼人。

我猛地吸了口气,把腰弯成一张弓,整个人僵在田埂上,手指死死抵住小腹。

“清匀?”

爷爷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我立刻把脸皱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爷……肚子突然绞着疼。”

“怎么个疼法?揉揉看?”

我摇着头,身子慢慢往下滑,直到屁股沾上滚烫的泥土。”不行……疼得钻心。”

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

一半是怕演得不像,一半是怕演过了头。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老爷子凑近了看,脸色顿时变了,扭头朝玉米地里喊:“老大!快过来!”

大伯武绍伟拨开密匝匝的叶子钻出来,看见我蜷在埂子上,连声问怎么了。

我只管摆手,声音虚得发飘:“疼得站不住了……爷,您扶我回去躺躺行不?”

老爷子急得直跺脚,催着大伯背我。

可大伯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我架起来。

眼看要露馅,我赶紧挣着站起来,弓着背,一手搭着爷爷,一手拽着大伯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回蹭。

从田埂到村口那段路,我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等挪到家门口,半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

二伯一家和我爹妈扔下地里的活儿赶回来,院墙外头围了好几层人影。

有人扯着嗓子出主意,说准是吃坏了东西,蹲趟茅房准好;有人说是着了凉,得用手心使劲焐。

前屋住的王奶奶还让人端来半碗褐色的汤水,说是祖传的土方,灌下去就能止疼。

我被围在院子 ** ,眼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要凑到嘴边,心里咯噔一下——装病可别真装出病来。

我赶紧松开捂着肚子的手,声音也稳了些:“好像……没那么疼了。”

“你看!我说就是屎憋的!”

人群里有人笑起来。

看热闹的渐渐散了。

二伯娘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哪是养孙子,这是供祖宗呢。”

我妈宋香君脸上有些挂不住,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真不疼了?”

目的还没达到。

我立刻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又拧起来:“妈……它一阵一阵的,这会儿又绞上了。”

“哎哟这可怎么好!”

奶奶急得直拍腿,“孩子才回来一天!快去卫生所瞧瞧吧!”

柜门被铁锁扣住的声响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武名姝垂下眼退到门外,木门在她身后掩上,将里头的动静隔成模糊的窸窣。

她靠在土墙边,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奶奶的手正探进层层叠叠的旧衣深处,摸索那个裹着纸票的布包。

院里牛车已经套好,三叔正收紧缰绳。

武清匀蜷在车板角落,手掌按着腹部,目光却掠过忙乱的大人们,落在窗棂投下的那片光斑上。

昨天他劝爷爷去查身体时,老人只是摆摆手,说庄稼人没那么金贵。

可今早他只皱着眉哼了两声,爷爷就立刻站了起来,连奶奶翻找钥匙的动作都透着急切。

“疼得厉害不?”

奶奶坐上车板,蒲扇在他脸侧摇出断续的风,另一只手按在他肚子上,掌心粗粝而温热。

武清匀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一阵一阵的。”

“那就去镇上看清楚。”

爷爷的声音从车头传来,混在牛铃的叮当声里,“名姝念过书,说的机器总不会错。”

牛蹄踏过土路扬起细尘。

武名姝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跟在车后,链条咔哒咔哒响着。

她知道弟弟肚皮下藏着的秘密,所以并不着急,反而趁着路面下坡时踩上脚踏,让车轮歪歪扭扭滑出一段,衣摆被风鼓成帆。

镇医院的水泥门廊下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武绍棠拴好牛就冲进挂号窗口,宋香君一手搀一个老人,另一只手牢牢攥着武清匀的手腕。

“先去左边那栋楼。”

武名姝锁好车追上来,呼吸还带着奔跑后的急促,“我打听过了,查肚子要去二楼。”

走廊很长,绿色墙漆剥落成斑驳的地图。

武清匀被簇拥着往前走,忽然拽了拽奶奶的袖口:“您也查查。”

“我有什么好查的?”

“来都来了。”

他声音压低,眼睛却看向爷爷,“您俩一块儿,我等着才不心慌。”

奶奶怔了怔,还没答话,护士已经从诊室探出头:“肚子疼的家属?进来一个人说明情况。”

武名姝立刻上前半步,指尖在弟弟背后轻轻一推——戏还得唱下去,直到那台能照见血肉的机器,把该看的都看明白。

武绍棠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寻人。

武名姝接收到弟弟递来的眼神,默默挪到两位老人身旁站定。

没过多久,父亲就领着武清匀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里头传来声音,说人别都挤进来。

武清匀立刻推了推父母的背,示意他们先进。

老太太急得直跺脚,被老伴按住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