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来了!”
武清匀朝外应了一声,手掌在炕沿上按出个湿印子。
武名姝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武清匀环顾四周,将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塞进衣柜深处,用几件旧衣服盖严实了。
“真能放这儿?”
武名姝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么多……万一被人瞧见……”
“自己屋里怕什么。”
武清匀语气平静,武名姝却觉得喉咙发干。
她从小到大没碰过这么多钱,光是想到那个数目就手脚发凉。
临出门前,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从抽屉里翻出那把生了锈的挂锁,“咔哒”
一声把房门锁死了,这才往堂屋走去。
桌上的早饭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块焦黄的玉米饼子。
唯独武清匀面前多了一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淋着褐色的酱汁。
他握着筷子,视线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那些熟悉的眉眼间藏着太多他从前未曾读懂的情绪。
碗筷收拾干净后,家里人都各自忙活去了。
武清匀跟着姐姐又回到西屋,宋香君在灶台边洗碗,瞥见姐弟俩一前一后进屋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两孩子最近走得近,倒是件好事。
门刚合上,武名姝就转过身来:“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她顿了顿,“我刚才琢磨了,你说得对,爷和奶都该去查查身子。
要不……咱们先跟爸妈透个气?”
“我原本也这么想。”
武清匀在炕沿坐下,手指敲了敲膝盖,“可你看见钱都慌成那样,要是爸知道了,怕是话没说完就先挨揍了。”
武名姝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谁让你突然掏出那么一大包?任谁瞧见都得吓一跳。”
武清匀没接这话茬,只继续说:“好言好语劝,爷肯定不会听。
那就只能想个由头把他哄出去。”
“哄?”
“我装病。”
武清匀压低声音,“就说头疼得厉害,肚子也绞着疼。
屯里那个卫生所除了开感冒药还会啥?肯定得往镇医院送。”
武名姝眼睛瞪圆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武清匀,你可真行。”
“不然还能咋办?”
“你忘了?小时候你发个烧,奶能急得整宿睡不着。”
武名姝抱起胳膊,“万一真把老人家吓出毛病……”
这话让武清匀沉默了。
他抓了抓头发,确实想不出更稳妥的法子。”那你说怎么办?”
武名姝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以她对家里这些长辈的了解,弟弟这法子虽然荒唐,却是最可能奏效的。”……行吧。
但你装得像点就行,别太过。”
“知道。”
武清匀站起身,“姐,到时候你把我那包带上。
等到了医院再拿出来。”
武名姝点点头,肩膀却绷紧了。
一想到要背着那么多钱走十几里路,她后背就冒冷汗:“全带上?”
“都是零票,揣着吧。
等爷检查完了,我去换成整的。”
两人商量停当,武清匀推门出去了。
武名姝留在屋里,摊开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从小到大没撒过这么大的谎,想到待会儿要骗过全家人,心就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老爷子早就扛着锄头下田去了。
田垄间的空气凝滞如胶,阳光被密不透风的玉米墙切割成碎片。
武清匀从未踏足过这片领地,锄头压在肩头的重量陌生得硌人。
他必须找到祖父——那个“病症”
得在老人面前发作才行,否则独自在家的祖母怕是承受不住这场惊吓。
沿着田埂辨认方向并不困难,尽管他从未参与过农事。
成排的玉米秆筑起迷宫,绿浪淹没了所有风的通道,湿热的触感从领口袖口钻进皮肤。
这个季节的虫害防治仍依赖最原始的方式:一株一株翻检叶片,指尖在叶脉间搜寻虫卵的痕迹。
化学药剂尚未普及,更准确地说,是价格让刚够温饱的农户们望而却步。
于是祖父他们便将所有光阴都抵押给土地,生怕漏掉任何一条潜伏的啃噬者。
作为孙辈唯一的男孩,武清匀被喂养得骨架宽大。
按理早该熟悉锄头的弧度,可祖母总摆摆手说“念书要紧”
,全家人都默许了这种豁免——考上大学总比困在泥土里强。
谁料后来他在县城高中荒废了三年,课本里的字句没记住几句,倒把逃课的路数摸得门清。
从前偶尔跟着下田,他只顾在垄沟间追捕蟋蟀,从未真正注视过弯腰的弧度需要消耗多少脊椎的韧性。
此刻重新站在田埂上,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忽然意识到,从黎明到日暮持续浸泡在这种闷罐里的祖父与父辈,究竟吞咽着怎样剂量的疲惫。
付出与收成之间的天平从来倾斜,还要按时将最饱满的粮袋送往粮站。
这个年代的耕种者,或许是最沉默的供奉者。
终于在那片墨绿色的波涛深处瞥见熟悉的身影。
祖父、大伯,还有另外几个模糊的轮廓。
当武清匀扛着农具出现时,空气里掠过短暂的凝滞。
“这儿热得很,没你能插手的活儿。”
祖父摘下草帽,朝他轻轻扇动几缕微弱的气流,眼角皱纹里漾开笑意。
那笑容让预先编织的谎言在喉头打了结。
武清匀握紧锄柄:“闲着也是闲着,我搭把手。”
可他确实不知道从何处切入这片土地的节奏。
父亲和二伯在另一头忙碌,大伯则在玉米丛间穿梭,动作规律得像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