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灯绳被扯了一下,黑暗笼了下来。
一家人都躺在各自的位置上,闭着眼听那匣子里的声音。
乐曲终了时,呼吸声便渐渐绵长起来。
武清匀睁着眼。
身下的凉席贴着皮肤,泛起细微的刺痒。
他侧过脸,朝着爷爷那团模糊的轮廓,压低了嗓子:“爷,睡着没?”
“没呢。
咋?”
他翻了个身,胸口贴着沁凉的席面,把脸埋进屈起的臂弯里。”我前儿去镇子上,瞧见好些跟您和奶岁数差不多的老人家,隔阵子就去卫生院让大夫瞧瞧。
我觉得这法子好……啥时候您二老也去看看?”
爷爷还没应声,奶奶的声音从另一头飘过来:“那是吃公家粮的做派。
咱们庄户人家的老头老太太,哪兴那个?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你奶说得在理。”
爷爷接了话,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跟你奶,这辈子就没进过医院的门。
黄土埋到脖颈子了,还折腾那些洋玩意儿做啥?”
“如今世道不一样了。”
武清匀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黑暗中盯着房梁模糊的阴影,“去趟镇子又不费事。
人总得往前看。”
他心里盘算着。
直接提省城太突兀,老爷子准不答应。
不如先哄去镇卫生院,万一真查出点苗头,让穿白大褂的开口劝,比他自己磨破嘴皮子管用。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他并非盼着老人真有病,只是怕。
怕记忆里那些冰冷的事,再一次碾过来。
“人啊,活多长,老天爷早画好了线。”
爷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黑暗里,“怕死,就能躲过去了?”
这话刮过武清匀的耳膜,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酸。
奶奶的语调温和些:“爷和奶身子骨硬朗着呢。
还没瞧见我大孙子把媳妇领进门,哪舍得闭眼?”
武清匀把发热的脸颊重新埋进枕头。
一股无力感裹住了他,但那个念头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既然自己说不动,明天……明天找机会跟爹娘提?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沉进混沌里去。
混乱的梦境随即攫住了他。
张秀芬的脸在梦里晃,说要跟他走。
两人还没跨出门槛,张军就撞了进来,手里那杆东西黑沉沉的,对准他的额头——
武清匀猛地从炕上坐起,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胡乱撞着。
他抬手抹过额头,掌心一片湿凉,连带着身上那件旧背心也紧贴着皮肉,浸透了汗意。
那场梦魇的余威还在骨头缝里窜,可张秀芬那张脸在脑海里晃过时,他反倒把牙关咬紧了。
躲?上辈子躲够了。
张军那张阴沉面孔再吓人,也不能叫他两辈子都活成个缩头的。
等那姑娘考完试……他得凑上前去,一寸寸地磨,先混个眼熟,再攀上交情,最后——总得把人闺女给稳稳接过来。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床拼布薄被,针脚密实,不用猜也知道是奶奶夜里来添的。
难怪闷出一身黏腻。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瞥见座钟的指针才刚划过六点。
今天还得赶回镇上去。
推开房门,灶间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
母亲蹲在灶前添着柴禾,奶奶则坐在门槛边,手里捏着针线,鞋底纳得又厚又实。
“大孙儿醒啦?今儿又不用上学,再躺会儿呗,饭好了叫你。”
奶奶一见他就笑开了,撂下活计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饿不?奶给你拿果子去。”
“不吃了,等会儿就上桌。”
“那也行,我叫你妈蒸了碗鸡蛋羹,专给你留的。”
武清匀听得想笑,心里却泛出些别的滋味。
他算是明白二伯娘她们平日那眼神了——一桌子吃饭,偏他碗里总多些花样,谁看了能舒坦?
“奶,鸡蛋留给爷跟您补身子,我这身板用不着。”
“哎哟,我大孙儿知道疼人。”
奶奶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不睡就去洗把脸,等你爷从外头回来,咱就开饭。”
他应了一声,趿着鞋绕去后院。
井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擦干脸往回走,穿过堂屋时,他拐进了父母那屋。
武名姝已经坐在窗边了,本子摊在膝上,手指间夹着支铅笔,写写停停。
听见动静,她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了回去。
“姐,放假了也不松快松快?该记的早记牢了,绷太紧当心弦断了。”
“找东西就赶紧,别在这儿搅和。”
武名姝头也不抬,“早晨脑子清,背书记得牢,你懂什么。”
武清匀耸耸肩:“爸呢?”
“下地去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门帘落下那一刻,武名姝却停了笔。
她盯着那晃动的布帘,想起昨夜起夜时听见父母压着嗓子的交谈——说该给武清匀相看个媳妇了,又说娶亲得盖房,家里哪凑得出那些钱。
她知道,自己若是考上大学,又是一笔开销。
正想得出神,门又被推开了。
武清匀拎着个褪了色、辨不出原样的旧书包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还插紧了门栓。
“你做什么?”
武名姝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到底什么事,防贼似的?”
门栓落下的轻响在屋里格外清晰。
武清匀转过身,朝站在那里的姐姐咧了咧嘴,眼底藏着点跃动的光。”姐,待会儿瞧见什么,都先别出声。”
他拎过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兜底一翻。
哗啦一声,东西落在炕席上,不是书本,不是杂物,是一卷一卷用皮筋或麻线扎紧的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