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他忽然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她脸颊。”先收着,”
他声音低了些,“真要缺了,我准来找你。”
女孩眼睛亮起来,像是阴天里忽然漏进一束光。”那可说定了,”
她用力点头,“不准硬撑。”
“嗯。”
他应了一声,车轮缓缓转动前,又丢下一句,“傻气。
往后别随便把要紧东西往外递。”
张秀芬只当他说的是钱,嘴角弯出浅浅的涡。”你又不是外人,”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我乐意。”
那句话钻进耳朵,武清匀觉得胸口某处塌软下去。
原来年少时的心动该是这样——没有灼人的占有欲,只有温温的、蜜水似的暖意,咕咚咕咚从心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涨满整个胸腔。
这滋味,比冬日裹着棉被晒太阳还要熨帖。
车轮碾过张秀芬家门前那条土路时,武清匀喉咙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混着柴火气的凉意。
他蹬车的腿格外轻快,仿佛筋骨里注满了滚烫的铅水,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年轻的泡。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一件压在箱底多年、突然翻出来的旧衬衫,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苇塘在镇子东头,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与残绿交织着,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地起伏。
武清匀把车往芦苇丛边一靠,目光扫过塘边泥泞的小路,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厚厚的苇墙吸了进去。
又等了几分钟,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另一侧传来。
仲大古是从一片倒伏的芦苇后面钻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桶,桶沿沾着黑泥,身上那件本就辨不出颜色的褂子,如今更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破布片,左肩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
他的脸——武清匀的视线定在那张脸上——半边颧骨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要裂开的馒头皮,鼻梁下方糊着一片暗褐色的痂,是血干透后的颜色。
嘴角却奇怪地向上弯着,露出被泥污衬得格外白的牙。
“怎么回事?”
武清匀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前胸腔里那股轻飘飘的热气,瞬间凝成了冰碴子。
“碰见兰勇他们了。”
仲大古把桶放下,铁皮磕在硬土上发出闷响。
他抬手想抹脸,碰到肿处时“嘶”
地吸了口凉气,手又缩了回去。”想要鱼,我没给。”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桶里——水面上漂着几片鳞,底下黑影缓缓游动。”一条都没少,就是装鱼的兜子被扯坏了,回去得重新编一个。”
“几个人动的手?”
武清匀走近两步,视线扫过仲大古 ** 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渗着细小的血珠。”你平时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呢?”
“两个。”
仲大古咧了咧嘴,肿胀的脸让这个笑容显得有点滑稽。”我怕桶翻了,鱼憋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拿了海竿,说是要去海边试试。”
武清匀没接话。
他盯着仲大古看了一会儿——这家伙虽然瘦得像根芦苇杆,骨头却硬得很,往常打架从来不吃亏。
此刻他站在那儿,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泥水,却只顾着检查桶里的鱼是否还活着。
一股火猛地窜上武清匀的喉咙,他低声骂了句什么,字音含混,不知是冲着不见踪影的兰勇,还是眼前这个泥人般的兄弟。
“他们往哪儿去了?”
武清匀问,目光已经投向苇塘深处。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芦苇的轮廓开始模糊。
“进去有个把钟头了。”
仲大古想了想,补充道,“我看见他们推着车,往大坝那边走。”
“你先回去。”
武清匀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脚蹬子踩下去时发出生涩的吱呀声。”桶拎不动就分两次,歇着走。
我去找他们。”
“两个人呢。”
仲大古在后面说,声音闷闷的,“要不我把鱼送回去,再来找你?”
“用不着。”
武清匀已经跨上车座,回头瞥了一眼。
仲大古站在暮色里,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在家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车轮碾过潮湿的土路,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昏暗里。
苇塘深处的路不好走,土坝被夏天的雨水冲得坑洼不平。
武清匀弓着背,两条腿机械地上下踩动,链条摩擦出急促的咔嗒声。
两侧的芦苇越来越高,几乎要合拢到头顶,枯黄的叶片擦过车把和手臂,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无数张嘴在耳边低语。
风从苇荡深处吹来,带着河泥的腥气和海水隐约的咸味。
这片芦苇荡紧挨着辽河入海口,穿过这片望不到边的黄绿色,就能看见渤海湾的一角——虽然只是个小水湾,但总有人相信能从那浑浊的水里钓起点不一样的东西。
大坝是石头垒的,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黑暗。
武清匀骑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车灯昏黄的光圈里忽然照见一个突兀的轮廓——是辆二八大杠,斜靠在坝边的芦苇丛里,只用几把折断的苇杆草草遮掩着。
他捏住车闸,轮胎在碎石上滑行了一小段,停住。
他下了车,把车支在路边,踩着碎石爬上坝顶。
下面是一片向水边倾斜的滩涂,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水边有两个黑影,正弯腰摆弄着什么,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乱晃。
其中一个背影宽厚,穿着深色工装,武清匀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熟悉的、略显笨拙的姿势里认出是兰勇。
另一个要瘦小些,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
他们脚边散落着渔具包,海竿的金属轮子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