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全厂上下几百号人,就算每人只买一份,他和仲大古忙活整夜备的货也撑不过晌午。
人群渐渐散去时,盆底只剩些碎蟹脚混着红油。
武清匀把残渣全刮进一个女工的饭盒里,又添了半勺汤汁:“一块钱,您拿好。”
抹了把脖颈,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回头时槐树下只剩空荡荡的自行车,车铃在风里轻轻晃。
他正弯腰捆扎空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粉裙子扫过地面落叶,裙摆像被风吹鼓的帆。
张秀芬喘着气停在他面前,掌心托着玻璃瓶,瓶壁凝着细密水珠。
“喝点甜的。”
她声音很轻。
武清匀接过来,仰头时喉结滚动。
橘子汽水冲进喉咙,气泡在舌尖炸开——这个年代的糖水还没被香精腌透,酸得真切,甜得扎实。
女孩攥着块叠成方胜的手帕,指尖捻着边角。
她飞快扫视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手帕举到半空又迟疑地蜷起手指。
耳根渐渐透出淡粉色。
“还以为你嫌无聊先走了。”
武清匀忽然侧过脸,额头几乎蹭到她悬着的手。
他眼睛弯了弯,睫毛上还挂着汗珠。
张秀芬像受惊的雀儿般迅速抬手,手帕匆匆掠过他汗湿的额角和颧骨。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面向围墙,把攥着的手帕藏进裙袋,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翘。
瓶底最后一点橘色液体滑入喉咙,武清匀将空瓶塞进布包,这东西留着打酱油正合适。
他把后座绑着的那堆家什挪到车把前头挂稳,拍了拍后座铁架。
“上来,我先去大古那儿卸货,再送你回去,行不?”
“你下午还得忙?”
张秀芬声音里透出不满。
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没说上几句话就要走。
“可不是,得接大古。
傍晚还能赶一波生意,你刚才也瞧见了,买卖红火,少出一趟都是亏。”
张秀芬从没为钱发过愁,看着武清匀折腾这些,在大街上摆开阵势,五毛一块地收着零票——就算装满一盆又能换几个钱?
“钱哪有一天挣完的?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武清匀没瞒她,三两句把攒钱带爷爷去省城瞧病的事说了。”听话,等我凑够数,带老爷子检查完,你也该考完试放假了。
到时候请你看电影。”
他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那动作里带着种不同于家人的亲昵,让张秀芬心头微微一颤。
她没躲,反而觉得心里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知道他是为了孝敬爷爷,小姑娘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爸爸说过,对长辈都不好的人,肯定不是好东西。
既然知道他在做正事,张秀芬便收了玩心,乖乖侧身坐上后座:“走吧。”
狐山镇本来就不大,有辆自行车,从东到西不过一支烟的工夫。
从针织厂到大古住处,几分钟的路程。
这几分钟里,武清匀使了坏,脚下蹬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也不减速,时不时还猛捏一下闸。
张秀芬吓得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子随着颠簸一次次撞上他后背。
没几下,胸口被撞得生疼,她又羞又恼,攥着拳头捶他脊背。
两人笑闹着到了地方。
武清匀让张秀芬在门外等,自己搬着空盆和木板进了屋。
厨房角落那只拴着的野鸭忽然闯入视线——今天光顾着见她,竟把这玩意儿忘了。
见它还活蹦乱跳,武清匀便没动,盘算明天买调料时顺道拎去供销社附近卖了。
肩上那只装钱的挎包也被他摘下来,塞进炕梢那床破被里,等晚上回来再清点。
锁好门,他重新跨上自行车。
张秀芬家安在镇子边上,因为她父亲在边防派出所上班,图个上下班方便。
车轮再次转动,载着两人朝镇外驶去。
院墙围出的空间比预想中要紧凑些。
三间朝南的瓦房窗格透亮,两侧厢房静立,地面全铺着灰白的水泥板,一角砌了矮矮的花坛,几株月季探出暗绿的叶子。
武清匀被那只手拽进院子时,脚步迟了半拍。
掌心有汗,他悄悄在裤缝上抹了一把。
上一世那个清晨——门被踹开的声响、掀飞的被角、张军铁青的脸——这些碎片突然撞进脑海,让他喉头发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场景太容易点燃某些记忆。
“发什么呆呀?”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切断了他的犹豫。
她推开门,一股凉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出来。
客厅迎面就是一套罩着浅色印花布套的沙发,玻璃茶几反着光。
对面立柜上摆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蒙着米白钩针盖布,边缘露出一点黑色屏幕的弧度。
旁边电话机上盖着的手帕四角整齐。
在狐山镇,能拉进电话线的家庭,手指头数得过来。
武清匀的视线落在地上。
灰白纹路的地砖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低头看看自己裤管上干涸的泥点,脚底像生了根。
“坐呀。”
肩膀被轻轻一按,他陷进了柔软的坐垫里。
女孩转身进了里间,很快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时,她已蹲在茶几前翻找,拎出个小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