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空气里有旧木头、石灰水和少年人汗液混合的味道,这是八十年代中学特有的气味,隔了一世,依然刺鼻又真切。
他抬手,指节在三年二班漆皮剥落的门板上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像颗投入水面的石子。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武名姝的手指还攥着那件洗得发硬的衬衫袖口。
布料沾着灰土和草屑,袖肘处磨出了毛边。
她松开手,目光从弟弟沾着泥点的裤脚移到那双泛红的眼睛上。
窗外传来 ** 上的哨声,短促尖锐,像划破记忆的刀片。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那头有脚步声经过。
武清匀别过脸去,后颈的汗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记得另一种模样的姐姐——不是现在这个穿着蓝布裤、辫子梳得紧绷绷的姑娘,而是多年后那个坐在灶台前,盯着火苗一言不发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头发里已经掺了银丝,不是这种乌黑得能照见光的颜色。
“没去哪儿。”
他喉咙发紧,话出口时带着砂纸摩擦似的哑。
武名姝的眉头蹙起来。
这对双胞胎有着相似的眉眼轮廓,浓眉,单眼皮,但她的眼角弧度更柔和些。
此刻那点柔和全被担忧拧成了结。
她伸手想碰碰弟弟的肩膀,中途又收回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手心——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汗。
“李老师来找过我三次。”
她说,“问我你是不是病了。”
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在楼梯口停顿片刻。
武清匀能听见那人呼吸的节奏,还有钥匙串碰撞的轻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邻村那个男人腰间也总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乱响,像拴着什么活物。
“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
武名姝等着下文。
走廊窗玻璃映出她的侧影,白衬衫的领子熨得板正,脑门光洁饱满。
教室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
她身后那个用笔捅她的女生已经缩回座位去了,只留下个模糊的背影。
“过几天,”
武清匀说,“咱们一起回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武名姝的睫毛颤了颤。
她注意到弟弟说话时一直仰着脸,视线盯着楼梯转角处剥落的墙皮,那里有片水渍晕开的形状,像张哭皱的脸。
“你是不是又和人动手了?”
她问,目光扫过他手背上的擦伤。
那伤口不新,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还沾着没洗净的污迹。
武清匀摇摇头。
这个动作让他后脑勺的发茬蹭到了墙壁,落下几缕石灰粉。
他想起前世某个黄昏,姐姐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身后是邻村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楼。
那时候她没问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他手里那袋皱巴巴的水果,手指关节粗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真没有。”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稳了些,“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楼梯下方传来喧闹,几个男生追逐着跑过,带起一阵风。
那风裹着汗味和尘土气扑上来,武名姝的白衬衫下摆被吹得贴在小腹上。
她伸手按住衣角,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单薄。
“梦到什么了?”
她顺着话问,语气里那种哄孩子似的耐心又浮上来。
从小到大都这样,明明只早出生了十分钟,她却总觉得自己该挡在前面。
武清匀终于把视线从墙皮上移开。
他看向姐姐,目光掠过她光洁的额头,乌黑的辫子,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
这些细节在记忆里已经褪色成另一副模样——辫子剪短了,枯黄干燥;额头有了皱纹;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梦到你老了。”
他说。
武名姝愣住。
楼梯拐角的光线从高处小窗斜 ** 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她张了张嘴,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个生硬的弧度。
“说什么胡话。”
她伸手拍了下弟弟的胳膊,力道不重,像拂去灰尘,“我才多大?”
是啊,才多大。
武清匀在心里重复。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欠债,那个邻村的男人,那些他走后变本加厉的拳脚——这些还没发生,但已经在他记忆里烙下了印子。
印子太深,深到看见姐姐此刻鲜活的模样,眼眶就发酸。
“要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是以后我让你别嫁人,你听不听?”
这话问得突兀。
武名姝彻底笑出来了,笑声短促,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你管我嫁不嫁人?先把书念好再说。”
教室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
她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表情严肃了些:“明天必须来上课。
李老师那边我帮你圆过去了,就说你感冒发烧,在宿舍躺了几天。”
武清匀点点头。
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草叶和汗酸的气味,也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两种味道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织,像两条本该平行却意外相交的线。
“知道了。”
他说。
武名姝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找出更多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