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知道方向(1 / 2)

第二年春天,林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时她正在幼儿园准备下午的手工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擦掉手上的水彩,划开屏幕。短信很简短,只有两行字:

西北,陇西县,青石镇,向阳小学。

他在那里教书。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甘肃兰州。

林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拨回去,又停住。她打开浏览器,输入“陇西县 青石镇 向阳小学”。搜索结果跳出来,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几年前的地方新闻,说这是全县最偏远的山村小学,只有几十个学生,条件艰苦,老师留不住。

但有一张照片。是某个公益组织去捐赠时拍的,孩子们站在操场上升国旗,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背对着镜头,正在黑板上写字。

那个背影,林暖认得。

清瘦,挺拔,微微驼着,像常年负重前行的人。左手扶着黑板边缘,右手举着粉笔,衣袖挽到手肘,露出过于纤细的手腕。

是陈默。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遥远的、隔着六年时光的背影,她也认得。

那是她找了两年,等了两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他的照片说话,在每条街巷张贴寻人启事,在每个可能的地方寻找他踪迹的人。

现在,有人告诉她,他在那里。

在西北,在陇西县,在青石镇,在一个叫向阳小学的地方,教书。

林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明晃晃的阳光,幼儿园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找到他了。

三天后,林暖站在了陇西县长途汽车站的出口。

西北的春天和南方截然不同。风很大,裹挟着沙尘,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天空是那种高远的、干净的蓝,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空气很干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也带着某种辽阔的、荒凉的气息。

从兰州坐长途汽车到这里,花了五个小时。一路上,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连绵的黄土坡。植被稀疏,偶尔能看见几棵顽强挺立的白杨,叶子还没长全,在风里瑟瑟地抖。

林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钱包,手机,充电宝,和那条太阳项链——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包着,放在最里层。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县城。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皮肤黝黑,脸颊有高原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她听不太懂。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青石镇”。距离县城还有三十公里,没有公交,只有那种私人运营的小面包车,当地人叫“招手停”。

她走到路边,等了半个小时,终于拦到一辆去青石镇的车。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色黑红,嘴里叼着烟,说话时烟灰掉在方向盘上。

“去青石镇?那地方偏得很,你去干啥?”汉子问,一口浓重的西北口音。

“找人。”林暖说,坐进副驾驶。

“找谁?青石镇我熟,你说名字,我大概知道。”

“……陈默。教书的,在向阳小学。”

汉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陈老师啊……”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林暖顿了顿,“妹妹。”

“妹妹?”汉子又看她一眼,没再问,只是说,“陈老师是个好人。就是身体不好,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总咳。镇上卫生所的刘大夫说,他那个病,得去大医院看,但他不肯,说没钱,也说走不开。”

林暖的心揪紧了。

“他……病得很重吗?”

“说不好。”汉子摇头,“反正看着不精神。不过他对孩子们是真好。那些娃娃,爹妈都出去打工了,就剩爷爷奶奶带着,有的连爷爷奶奶都没有。陈老师不光教书,还给他们做饭,洗衣服,晚上还陪他们写作业。娃娃们都喜欢他,叫他‘陈老师爸爸’。”

车开了。路面不平,颠簸得厉害。林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土坡,看着坡上零星散落的、低矮的土坯房,看着远处连绵的、光秃秃的山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发慌。

这就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干燥,贫瘠,荒凉,像他这些年来的人生。

下午三点,车到了青石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街,两旁是些小店:杂货铺,小饭馆,修车铺,还有个卫生所。房子都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狗趴在屋檐下打盹,看见车来,懒洋洋地抬了抬头,又趴回去。

“向阳小学在镇子最西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上个坡就到了。”汉子指了指方向,“要我送你过去不?”

“不用了,谢谢。”林暖付了钱,下车。

她背着包,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往前走。风很大,扬起黄色的尘土,扑在脸上,钻进头发里。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继续走。

路很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那个坡。坡不陡,但很漫长,像通往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爬上去,喘着气,抬头,看见了那所学校。

和照片里一样。一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刷着的白漆已经发黄、剥落。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房前有一小块空地,算是操场,竖着一根木头旗杆,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踢一个破旧的皮球,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

现在是下午,应该在上课。但林暖听见了读书声。是从最左边那间教室里传出来的,童声清脆,带着西北口音,一字一句,读着课文: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小河边,溪水欢快地流着……”

是陈默的声音在领读。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点沙哑,但很清晰。

林暖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坡顶,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间教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一部分。黑板,讲台,几张破旧的课桌,和十几个坐得笔直的孩子。

还有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门,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是曾经前他常穿的那件,现在更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粗糙地缝着。他微微弯着腰,右手撑着讲台,左手拿着课本,正在领读。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田野上,麦苗青青的……”

声音有点喘,中间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很轻,但很闷,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林暖的心揪紧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教室的窗边,隔着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往里看。

陈默咳完了,把手放下来,很自然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暖看见,他的嘴角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他刚才咳血了。

但他擦掉了,很平静,很自然,像擦掉一点粉笔灰。然后他继续写字,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下“春天”两个字。

字迹工整,清晰,和以前一样,和他每个月汇款的单据上打印体的“陈”字一样,和他留给她的那封信上的字一样。

一笔一划,都像刻在她心上。

林暖的手在抖。她扶着粗糙的土墙,指甲深深掐进墙皮里。她张了张嘴,想喊他,想叫“哥”,想冲进去,想抱住他,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我找了你两年,等了你好多年……

但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疼得发慌。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教室里,陈默写完了字,转过身,继续讲课。

“春天是希望的季节。同学们,你们的希望是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我希望爸爸妈妈今年回来过年!”

“我希望考上县里的初中!”

“我希望陈老师的病快点好!”

陈默笑了。那是个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两年前他没有这些皱纹。但他的眼睛依然很黑,很安静,像深夜的湖水,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西北下午炽烈的阳光,亮得像某种燃烧的、但即将熄灭的炭火。

“老师也希望。”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希望你们好好读书,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春天。”

他说话的时候,又轻轻咳了两声,但忍住了,只是用手按了按胸口。

林暖看见,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人瘦得厉害,脸颊凹陷,颧骨凸出,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那件外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布料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清晰的、凸起的肩胛骨。

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在这个偏远的、贫瘠的山村,拖着这样的身体,教着这些孩子,吃着最简陋的饭,住着最破旧的屋子,咳着血,忍着疼,却每个月准时给她汇款,告诉她他还活着。

而她,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住着他们曾经的家,戴着他送的项链,贴着他的寻人启事,等他回来。

他们都活着,但像活在两个世界。

一个在拼命地找,一个在拼命地躲。

一个在光明里等待,一个在黑暗里腐烂。

直到今天,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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