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人(1 / 2)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城市就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灯光里旋转飘落,像谁撕碎了的云,轻轻覆盖在街道、屋顶、和那些已经贴了五年、边角卷翘泛黄的寻人启事上。

林暖从幼儿园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裹紧米色的围巾——还是一年前那条,洗得发白了,边缘有些脱线,但她舍不得换——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向街角的打印店。

打印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李,秃顶,戴一副老花镜。看见她进来,不用问,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沓印好的纸。

“林老师,今天还是要五百份?”李老板问,声音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温和。

“嗯。”林暖点头,从钱包里掏出钱,“谢谢李叔,每次都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李老板接过钱,没数,直接扔进抽屉。他看着她把那些寻人启事装进背包,动作熟练得像每天买菜一样自然,终于忍不住开口:“林老师,这都……一年了吧?”

林暖拉上背包拉链的手顿了顿。

“嗯,一年。”她说,声音很平静。

“唉……”李老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说那孩子,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一走就是一年,音信全无。你一个人……”

“他会的。”林暖打断他,抬起头,眼睛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李老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里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像雪地里的火,明明灭灭,但始终不熄。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嗯,谢谢李叔。”

林暖背着包走出打印店。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寻人启事,贴在站牌的玻璃橱窗上。

纸张是崭新的,墨迹清晰,黑白照片上的陈默微微笑着——是一年前从全家福上截下来的,那时他二十四岁,清瘦,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照片下面是她手写的字:

寻人启事

陈默,男,24岁(现岁26),身高184cm,偏瘦,脸色苍白,有先天性心脏病。于2023年11月15日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如有见到者,请联系:林暖,电话:1385678。

必有重谢。

一年了,电话号码没换,地址没变,连措辞都没改。只有年龄从“23岁”变成了“(现24岁)”,像一个冰冷的、不断前进的时间戳,记录着他离开的日子,和她等待的日子。

车来了。林暖上车,投币,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街景在雪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车窗上投下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眼神沉静了许多,不再像曾经那样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但脖子上那条太阳项链还在,金色的细链,太阳形状的吊坠,贴着锁骨,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抬手,摸了摸吊坠。金属是凉的,但戴了一年,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温润得像某种活物。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路过门卫室时,值班的大爷探出头:“林老师,有你的信。”

是汇款单。

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汇款人:陈。金额不多,有时一千,有时八百,最少的一次只有五百。但很准时,像某种无声的承诺,像在说:我还活着,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活着。

林暖接过汇款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印的字体,宋体,五号,标准得像银行的模板。但她认得出来——是陈默的字迹。或者说,是他刻意模仿打印体的字迹,但有些笔画的习惯改不掉,比如“陈”字最后那一捺,总是微微上扬,像他偶尔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她去过银行,想查汇款人的信息。但工作人员说,这是跨行匿名汇款,查不到。她问能不能从监控里看是谁来汇的款,工作人员摇头,说这是客户隐私。

她知道是陈默。

只有他会这么做。每个月,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活着,用他微薄的收入,固执地、沉默地,继续“还债”。

可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钱。

是他。

林暖把汇款单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十二张,一年的分量。有时她会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像数他离开的日子,像数她等待的日子。

数完了,放回去,继续等。

周末,林暖去了城西的孤儿院。

那是陈默说过“这里的孩子需要太阳”的地方。一年前,他离开后不久,她就开始来这里做义工。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慈眉善目的。看见她来,笑着迎上来:“暖暖来了?孩子们念叨你一星期了。”

“周院长。”林暖笑笑,把带来的零食和文具递过去,“路上买的。”

“又让你破费。”周院长接过东西,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暖暖,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林暖说,然后转移话题,“孩子们在哪儿?”

“在活动室,等你讲故事呢。”

活动室里很温暖。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十几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看见她进来,眼睛都亮了。

“林老师!”

“林老师你终于来了!”

“林老师今天讲什么故事?”

林暖在地毯上坐下,孩子们立刻围过来,有的挨着她,有的趴在她腿上,像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她打开带来的绘本,开始讲故事。

故事是关于一只走丢的小猫,如何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她讲得很慢,声音很温柔,配合着绘本上色彩鲜艳的图画,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只有一个小女孩,叫小禾,六岁,来孤儿院三年了,一直很安静。她坐在角落里,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暖,看着绘本,看着那些依偎在林暖身边的孩子。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吵着要再讲一个。林暖说:“那你们先自己玩一会儿,老师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在下雪,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覆盖了孩子们夏天玩耍的滑梯,覆盖了这个安静而孤独的世界。

“林老师。”

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暖转过身,看见小禾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她。小女孩很瘦,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灰。

“怎么了,小禾?”林暖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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