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知道方向(2 / 2)

隔着这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疼痛、思念、愧疚和爱,终于,看见了他。

下课铃响了——是用一根铁棍敲击悬挂的旧犁头发出的声音,沉闷,但传得很远。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像一群快乐的小鸟。陈默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某种命中注定的牵引,他看向了林暖站着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风停了,孩子们的喧闹声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那扇破旧的窗户,隔着两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隔着爱恨与亏欠,静静地对视。

陈默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到难以置信,到恐慌,到……绝望。

像看见鬼。

像看见他最深的梦魇,最怕的现实,最不敢面对的过去,就这样赤裸裸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手里的教案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但他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林暖,嘴唇微微颤抖,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然后,他做了这两年来,每次梦见她时都会做的动作——

转身,逃跑。

他推开教室的后门——那扇门很矮,他弯着腰才能出去——冲出去,冲下那个小山坡,冲向学校后面那片光秃秃的、长着稀疏枯草的黄土坡。

动作很快,很慌乱,像被猎人追赶的、受伤的鹿。

林暖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去。

“陈默!”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破碎,在风里飘散,“你站住!”

但陈默没停。他跑得很快,即使身体那么差,即使跑几步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即使咳得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喘得像个破风箱,他也没停。他只是直起身,继续跑,跑向那片荒凉的山坡,跑向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躲开她的、无人知晓的角落。

林暖跟在他后面。她穿着不适合奔跑的帆布鞋,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风很大,刮起黄色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擦,越擦眼泪越多,越擦视线越模糊。

但她没停。

她不能停。

她找了两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他,不能让他再跑了。

不能让他再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再一次。

“陈默!”她又喊,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等等我!你看看我!我是林暖!我是暖暖!”

前面那个奔跑的身影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又加快了速度。

他跑上了山坡,跑向坡顶那片稍微平坦的空地。那里有几棵孤零零的、还没长叶子的白杨,在风里瑟瑟地抖。他跑到一棵树下,终于跑不动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他用手捂着嘴,但指缝间有血渗出来,暗红色的,一滴一滴,砸在黄色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暖追上来,在他面前停下。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盯着他,盯着这个她爱着、等着、终于找到的人。

“陈默,”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跑什么?”

陈默慢慢直起身。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痛苦,有绝望,有她看不懂的、复杂得像乱麻一样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先涌出来的是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林暖想上前扶他,但他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别过来。

别碰我。

别……看我。

林暖停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看着他单薄的、颤抖的背影,看着他咳出来的血滴在尘土里,看着他用力抓住那棵白杨树的树干,指节泛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风很大,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垮了两年的、沉甸甸的过往。

许久,陈默终于停止了咳嗽。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林暖。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还沾着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林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陈默,你……你为什么要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太阳项链——在西北炽烈的阳光下,金色的链子闪着细碎的光,太阳吊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你戴着它。”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一直戴着。”林暖抬手,握住那个吊坠,“从你离开那天起,一直戴着。因为这是你送我的,是你……是你欠我的那句话,欠我的那个告白。”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很快又被他强行拼凑起来,拼成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壳。

“你回去吧。”他说,转过身,背对着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呢?”林暖往前一步,“这里就是你该待的地方吗?陈默,你看看你自己!你咳血了!你瘦成什么样了!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回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这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两块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砸出两个深深的、鲜血淋漓的坑。

陈默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不是在等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是在还债。用我剩下的时间,教这些孩子,给他们一点光,一点希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唯一……能还的。”

“还债?”林暖笑了,笑声里全是泪,“陈默,你告诉我,你欠谁?欠我爸?欠我妈?欠爷爷?欠平安?还是欠我?”

陈默不说话了。

“你谁都不欠!”林暖嘶吼出来,声音在风里破碎,“我爸救你,是因为他爱你,把你当儿子!我妈着急去医院,是因为她爱我,也爱你!爷爷走,是因为他年纪到了,是自然规律!平安走,是因为它老了,寿命到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不是!”

“可他们都死了!”陈默猛地转过身,眼睛血红,像困兽,“他们都死了,而我活着!我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那我呢?”林暖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我也还活着。我凭什么活着?陈默,你这两年,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想过我每个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就是白布,就是抢救室的灯?想过我走遍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贴你的寻人启事,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你?想过我每个月收到你的汇款单,知道你活着,但不知道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的那种煎熬?”

她一步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药味和尘土的味道,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陈默,我告诉你我凭什么活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撕扯出来,“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等了你两年。因为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我要找到你,告诉你,你不欠任何人,你只需要活着,只需要在我身边,只需要……爱我。”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眼里的、两年未曾熄灭的、固执的、偏执的爱。

他想说,我不配。

想说,我是个罪人。

想说,我活不长了,给不了你未来。

想说,你走吧,忘了我,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林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但指尖冰凉,在颤抖。而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也在颤抖。

两只手,隔了两年,终于又握在一起。

像很多年前,她生病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暖暖不怕,哥哥在”。

像很多年前,她哭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暖暖不哭,哥哥给你糖吃”。

像很多年前,他们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

“陈默,”林暖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嘴角是笑着的,“这次,你跑不掉了。”

“我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跑。”

“你活着,我陪着你活。你死,我陪着你死。”

“但在这之前,你得跟我回家。”

“回我们的家。”

风很大,吹得那几棵白杨树哗哗作响。远处的山坡上,有牧羊人赶着羊群走过,悠长的吆喝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夕阳开始西斜,把整片黄土坡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陈默看着林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轻地,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整个世界,像握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活下去的勇气。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暖暖,”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但很清晰,“对不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黄土坡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终于完整了的、孤独了一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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