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的告别(1 / 2)
陈默是葬礼前三天出院的。
医生不建议他出院,说他心脏状况极不稳定,ef值降到三十三,随时可能再次心衰。但陈默坚持要走,签字画押,保证一有不舒服立刻回来,医生才勉强放人。
走的时候,他只带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瓶药。药是新的,很贵,一瓶要八百多,够他打工一个星期。但他现在不需要打工了——林建国和苏青语留下的银行卡里还有十几万,是他们的积蓄,和车祸事故方的赔偿金。
钱。
陈默盯着银行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锁起来。
他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但他宁愿穷一辈子,打一辈子的工,熬一辈子的夜,也想换回那两个人活着。
葬礼在市殡仪馆举行。深秋的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像一块湿透的抹布,随时要拧出水来。风很冷,带着枯叶腐烂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灵堂里很安静。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林建国和苏青语并排笑着,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上截下来的。照片里,林建国搂着苏青语的肩,苏青语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很温暖,很快乐。
现在,他们躺在照片下方的两副棺材里,盖着白布,安静得像睡着了。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林建国的同事和苏青语的朋友。他们穿着黑衣,胸戴白花,一个个走过来,鞠躬,上香,说“节哀顺变”,然后退到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站在棺材边的两个孩子。
陈默穿着黑色的西装,是苏青语去年给他买的,说“小默长大了,该有一套正式的衣服”。当时他还嫌贵,说不用,苏青语硬是买了,说“总有一天要用上的”。
她没说错。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穿着这套衣服,参加她的葬礼。
西装很合身,但陈默瘦了很多,肩膀那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布料就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骨骼轮廓。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棺材,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不说话,不动,像一尊用冰雕出来的塑像。
林暖站在他旁边,也穿着黑衣服,是条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的开衫。她的眼睛很肿,但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看着棺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也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三天了,她和陈默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吃饭了。”
“嗯。”
“药吃了。”
“嗯。”
“该睡觉了。”
“嗯。”
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维持着最基本的、关于生存的交流。
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因为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疼,说什么都像在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撒盐。
所以他们沉默,用沉默筑起一道墙,把彼此隔开,也把那些汹涌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悲伤隔开。
上午十点,殡仪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陈默抬起头,看见林老爷子拄着拐杖,在邻居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平安跟在他脚边,脖子上系着黑布条,尾巴耷拉着,耳朵也耷拉着,眼睛里有一种动物特有的、纯净的悲伤。
林暖的身体晃了晃。她冲过去,扶住老爷子:“爷爷……您怎么来了……”
老爷子看着她,又看看灵堂正中央的照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挣开林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棺材边,手扶着棺材边缘,低头看着里面。
白布盖着,看不见脸,但能看见轮廓。
是林建国。
是他的儿子。
老爷子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揭开白布的一角。林建国的脸露出来,经过入殓师的修饰,看起来很安详,像睡着了。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石膏,没有一丝血色。
老爷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很轻,很轻地,在林建国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建国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爸来了……爸来看你了……”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林建国的脸上,滴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又走到另一副棺材边,同样揭开白布,同样看着苏青语安详的脸,同样弯腰,摸了摸她的额头。
“青语啊……”他说,声音抖得厉害,“苦了你了……跟着建国……苦了一辈子……”
平安走过来,用头蹭老爷子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哀伤的呜咽。它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躺在这两副木头盒子里的人,再也不会起来摸它的头,再也不会给它喂食,再也不会笑着叫它的名字。
老爷子弯下腰,摸了摸平安的头,说:“平安啊,跟建国和青语告个别吧。以后……就见不着了。”
平安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在每副棺材边都停了一下,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棺材板,然后趴下来,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看着棺材,像在守护,又像在等待。
林暖跪在老爷子脚边,抱住他的腿,终于哭出声来:“爷爷……对不起……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受不了……”
老爷子低头看着她,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她的头发:“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爷爷……”
“我怕……”林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死了……妈也死了……我怕你也……”
“爷爷没事,”老爷子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爷爷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没见过。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默。陈默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痛苦,全是无处可逃的罪责。
老爷子对他招招手。
陈默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老爷子面前,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默。”老爷子叫他。
陈默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老爷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底下凸起的骨头和血管,但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陈默觉得疼。
“不怪你。”老爷子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建国是为了救你,那是他自愿的。青语是着急,也是命。不怪你,听见没有?”
陈默抬起头,看着老爷子。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像秋日里最后一汪没有被污染的湖水。
“可是……”陈默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要过马路……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老爷子打断他,握紧他的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建国救你,是因为他把你当儿子。他愿意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青语活着,替他们看着暖暖长大,结婚,生子……替他们,好好活完这一辈子。”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和老爷子交握的手上。
“爷爷……”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哭,”老爷子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擦了擦他的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建国走了,青语走了,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暖暖那孩子……心思重,你要多担待。她心里苦,但说不出来。你是哥哥,要多让着她,多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一个人扛着。”
陈默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疼。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就会崩溃,就会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老爷子松开他的手,转向林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暖暖啊,”他拍着她的背,像拍小孩,“爷爷在呢。爷爷不走,爷爷陪着你,陪着小默,陪着这个家。啊?”
林暖把脸埋在老爷子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平安站起来,走到他们脚边,用头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安慰,又像在哭泣。
葬礼很简单。火化,装盒,捧着骨灰盒去公墓,下葬。整个过程,陈默和林暖都像两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走完所有流程。
下葬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老爷子站在最前面,佝偻着背,撑着伞,看着两个骨灰盒被放进那个小小的、方方的墓穴里。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
陈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雨里微微颤动,看着他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在发抖,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这个老人,在一天之内,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儿媳。
而他,是那个间接的、但无法推脱的凶手。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雨水的湿冷钻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也带着死亡和悲伤的味道。
下葬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只狗,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行字:
慈父 林建国 之墓
慈母 苏青语 之墓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永远在一起。
林老爷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对陈默和林暖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还维持着林建国和苏青语出门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上,阳台上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个碗。
一切都像他们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他们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了。
林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她住了二十三年的家,陌生得像别人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件物品,都在提醒她,那两个人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她转身,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陈默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哭声,像听某种遥远的、不真实的声音。他想去敲门,想去安慰她,想去抱抱她,告诉她“暖暖不哭,哥哥在”。
可他有什么资格?
他凭什么?
他害死了她的父母,现在又假惺惺地来安慰她?
陈默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像哭肿了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的位置闷闷地疼。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床头柜上半杯冷水吞下去。
药很苦,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夜里十一点,陈默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平安走进来。它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走到床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然后它跳上床——这是它第一次跳上陈默的床——趴在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陈默的手上全是眼泪,湿漉漉的,冰冰凉凉的。平安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地,舔他的手心。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舔一个受伤的孩子。
陈默看着它,看着这个陪伴了林家十二年的老狗。它的毛色已经暗淡了,嘴边全白了,眼睛也浑浊了,但它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包容。
像老爷子说的,平安通人性。它知道他在难过,它在安慰他。
陈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平安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黑暗里待着。不说话,只是互相陪伴,互相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平安站起来,跳下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它走远的脚步声,听着隔壁林暖压抑的哭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微弱但固执的跳动声。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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