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的告别(2 / 2)
替林建国活着,替苏青语活着,照顾林暖,照顾老爷子,照顾这个家。
哪怕活着是惩罚,是煎熬,是日复一日的凌迟,他也要活着。
因为这是他欠的。
欠林建国的命,欠苏青语的命,欠林暖一个完整的家,欠老爷子一个安详的晚年。
他得还。
用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来还。
凌晨三点,陈默突然惊醒。
他做噩梦了,梦见那辆货车朝他冲过来,梦见林建国扑过来推开他,梦见林建国被撞飞,梦见血,好多血,梦见林暖用那种眼神看他,说“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他坐起来,浑身冷汗,胸口闷得厉害。他伸手去拿药瓶,却发现药瓶不在床头柜上。
他想起来,刚才吃药的时候,好像把药瓶放在客厅了。
他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他走到茶几边,摸到药瓶,倒出两粒,就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吞下去。
然后他听见,主卧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
是老爷子。
陈默愣了一下,慢慢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老爷子躺在床上,盖着林建国和苏青语的被子。他侧躺着,面对着墙,背对着门。平安趴在他床边,头枕在前爪上,耳朵竖着,听着。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建国啊,青语啊,爸来看你们了。”
“你们这床,还是结婚时候打的吧?三十年了,木头都松了,吱嘎响。我说给你们换新的,你们说不用,说睡惯了,换了睡不着。”
“现在你们不在了,爸替你们睡睡,看看还响不响。”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声音很闷,像捂着嘴。
“建国啊,你小时候最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挨我打。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疼人了。娶了青语,生了暖暖,又接了小默回来。你把小默当亲生的疼,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比你爸强。”
“青语啊,你嫁到我们林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建国那会儿工资低,你要上班,要带孩子,要操持这个家。后来小默来了,你又多一份操心。你从来没怨过,总是笑,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现在你们走了,把暖暖和小默留给我。爸老了,不中用了,怕是……陪不了他们多久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爸对不起你们……没教好建国,让他走得这么早……没照顾好青语,让她跟着受罪……现在,连暖暖和小默,爸怕是……也照顾不了了……”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等着爸,等爸来了,咱们一家……再团聚。”
“暖暖那孩子……心思重,你们多保佑她。小默那孩子……命苦,你们也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别让他做傻事。”
“爸……想你们啊……”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平安站起来,用头蹭老爷子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平安啊,你也要好好的。替我……看着这个家,看着暖暖和小默。等我走了……你就跟着小默,他心善,会对你好的。”
平安舔了舔他的手心,然后又趴下来,把头枕在他手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默站在门外,手撑着墙,指甲深深掐进墙皮里。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眼泪还是汹涌而出,滚烫的,像烧开的油,烫得皮肤生疼。
他慢慢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暖从房间里出来,想去厨房倒水。经过主卧时,她看见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她轻轻推开门。
老爷子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盖着被子,睡得很沉。平安趴在他床边,也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
林暖轻轻走进去,想给老爷子掖掖被角。她的手碰到被子的瞬间,突然觉得不对。
被子是凉的。
老爷子的手露在外面,也是凉的。
没有一点温度。
林暖的心猛地一沉。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爷子的肩膀。
“爷爷?”
没有反应。
“爷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
还是没有反应。
林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绕到床的另一边,看见老爷子的脸。
他很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像做了什么好梦。但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没有一点血色。
“爷爷!”林暖尖叫起来,扑过去,抓住老爷子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爷爷你醒醒!爷爷你看看我!爷爷!”
平安被惊醒了,站起来,焦急地围着床转,喉咙里发出呜咽。
陈默冲进来,看见林暖跪在床边,抱着老爷子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他走过去,手颤抖着,伸到老爷子鼻子下。
没有呼吸。
又摸了摸颈动脉。
没有跳动。
他慢慢收回手,看着林暖,看着老爷子安详的脸,看着这个在一天之内,第三次面对死亡的、残酷的世界。
“爷爷……”他喃喃地说,然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林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血红,像困兽。
“为什么……”她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连爷爷也不要我了……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她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看着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抱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颤抖。
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暖暖不怕,哥哥在”,想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摔倒的时候,把她抱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说“不哭了,哥哥给你糖吃”。
但他动不了。
他像被钉在原地,像一尊石像,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姑娘,在他面前,一点点碎掉,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他再也拼不回来的样子。
平安走过来,舔了舔林暖的手,又舔了舔陈默的手。然后它走到老爷子床边,趴下来,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爷子,一动不动。
像在守护,又像在告别。
老爷子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同样简单,同样冷清。来的人更少了,只有几个老家的亲戚,和几个邻居。
下葬的时候,平安一直跟在陈默脚边。它走得很慢,很稳,脖子上的黑布条在风里飘着。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老爷子的棺材,看着那副小小的、黑色的木头盒子,被放进林建国和苏青语旁边的墓穴里。
三个墓碑,并排立着。
慈父 林建国 之墓
慈母 苏青语 之墓
祖父 林守业 之墓
一家人,整整齐齐。
在另一个世界。
下葬结束,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陈默和林暖,和一只狗。
林暖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她没有看陈默,没有说话,像他不存在一样。
陈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深秋的风里微微发抖。他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资格。
平安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喘气声很重。它十二岁了,对狗来说已经是高寿。今天走了这么多路,爬了山,它很累了。
回到家,林暖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死寂的家,突然觉得,也许下一秒,他就会窒息而死。
平安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陈默低头看它,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很清澈,像老爷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包容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悲伤,但更多的是……爱。
陈默蹲下来,抱住它。平安很乖,任由他抱着,用头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平安,”陈默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以后……就剩咱们俩了。”
平安舔了舔他的脸,像是在安慰。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自己房间。他抱着平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从天黑看到天亮。
平安一直很安静,趴在他怀里,偶尔动一下,舔舔他的手。它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睡着了。
凌晨四点,陈默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平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温柔,很平静,像在说“别怕”。
然后它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身体慢慢软下来。
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体温一点点流失,变得冰凉。
陈默抱着它,抱了很久。他轻轻摇晃它,像摇晃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平安?”他轻声叫,“平安,醒醒,天亮了。”
平安没有动。
“平安,别睡了,我带你下楼遛弯,给你买肉干吃,好不好?”
平安还是没有动。
“平安……”陈默的声音开始发抖,“平安,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他低下头,脸埋在平安已经冰凉的皮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连你……”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连你也不要我了……”
窗外,天慢慢亮了。
深秋的黎明,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像哭干了眼泪的眼睛。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陈默抱着平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死寂的家,看着怀里这个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舔他手、再也不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他的老狗。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结局。
一个人,一条死去的狗,一个空荡荡的家,和一颗千疮百孔、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