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错位的悲鸣(1 / 2)

林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手术室门口走到急诊抢救室外的。

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光滑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鼻腔,钻进肺里,钻进每一个细胞。

她走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身边经过,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工地的噪音。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是她自己在哭吗?

林暖抬手摸了摸脸。脸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冰冰凉凉的,但皮肤是烫的,烫得像在发烧。

爸死了。

妈也死了。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和五点五十三分。

相隔六分钟。

六分钟,她从有父有母的孩子,变成了孤儿。

孤儿。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子里,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去。林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默刚来家里的时候。她问妈妈:“妈妈,哥哥的爸爸妈妈呢?”

苏青语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哥哥的爸爸妈妈去天上了。暖暖以后要对哥哥好,知道吗?哥哥现在没有爸爸妈妈了,很可怜。”

她说:“嗯!我会对哥哥好!我给哥哥糖吃,给哥哥讲故事,陪哥哥玩!”

那时她觉得,没有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事。

现在她也没有了。

她也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暖抬起头,看见陈默被推过来,躺在移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几个医生护士围着他,一边跑一边喊:

“让开!都让开!”

“病人心脏病突发!准备抢救!”

“通知心内科!准备手术!”

林暖站起来,跟过去。她的腿是软的,走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跟着那辆移动床,看着陈默被推进另一间抢救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

像刚才一样。

和爸一样,和妈一样。

林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走到墙边的长椅旁,坐下。

长椅是冰凉的,塑料的,坐上去硬邦邦的。她把身体缩起来,抱住自己,眼睛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红灯亮着,说明还在抢救。

还在抢救,就还有希望。

爸和妈的抢救室,灯已经灭了。医生出来,说了“对不起”,递给她两张死亡通知书。

陈默的抢救室,灯还亮着。

他还活着。

林暖盯着那盏灯,眼睛一眨不眨。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和那盏灯的频率同步了。亮,灭,亮,灭。每亮一次,她的心就往上提一点,每灭一次,心就往下沉一点。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长得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的声音,长得能听见隔壁病房里,某个病人压抑的呻吟。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早上出门时,爸还在阳台浇花,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见她,笑着说:“暖暖今天真漂亮。”

她说:“晚上要和哥去江边,爸你不许偷偷跟着。”

爸笑:“谁要跟着你们,我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想起中午收到那束向日葵,她以为是陈默送的,高兴得请了假,回家打扮,换了新裙子,化了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想起出门前,妈在厨房洗水果,说:“晚上等你哥告白成功了,咱们开瓶红酒庆祝庆祝。”

她说:“妈,你别乱说,哥又没说要告白。”

妈笑:“好好好,没说要告白。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想起她到江边时,远远看见观景台上没人。她以为陈默还没到,就在附近转了转。然后接到陈默的电话,说爸出车祸了。

想起她冲到市一院,看见陈默满身是血,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低着头,像一尊破碎的雕塑。

想起他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红的,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痛苦,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想起她扇了他一巴掌。

想起她说:“为什么死的是我爸……不是你……”

不。

她没说。

那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过,一遍一遍,像毒蛇一样在心里盘旋。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说那句话。

但陈默看着她的眼神,像听见了。

像她真的说了。

林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头皮传来尖锐的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爸死了,妈死了,陈默在抢救。

而她,在陈默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扇了他一巴掌,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算什么妹妹?

算什么……喜欢他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暖抬起头,看见几个警察走过来。

“是林暖小姐吗?”为首的警察问,声音很温和。

林暖点头。

“关于今天下午的两起交通事故,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警察在她旁边坐下,“您父亲林建国先生的案子,初步调查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闯红灯,全责。司机已经被控制。您母亲苏青语女士的案子,是她在接到电话后着急赶往医院,在建设路路口闯红灯,与正常行驶的车辆相撞,对方车辆无责。”

林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的责任,重要吗?

爸能活过来吗?

妈能活过来吗?

“另外,”警察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这是从事故现场找到的,应该是您父亲的遗物。”

袋子里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压扁了,沾满血污,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还有一条金色的链子,从盒子的裂缝里露出来,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太阳形状的吊坠,也沾了血,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林暖盯着那个吊坠,看了很久。

太阳形状的。

是陈默要送她的生日礼物。

是他在她生日前一天,约她去江边,要送给她的东西。

是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他的回应。

现在,它沾着她爸的血,躺在这个冰冷的证物袋里。

“这个……”警察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吗?”

林暖伸手,接过证物袋。丝绒盒子握在手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带着血特有的、铁锈般的腥气。太阳吊坠很轻,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我哥……”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哥要送我的……生日礼物。”

警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冷静:“那这个我们先作为证物保管,等案件结束后会归还给您。”

“好。”林暖说,把袋子递回去。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她都机械地回答。什么时候出门的,爸为什么去江边,妈接到电话后是什么反应……她回答得很简短,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失去双亲的人。

警察大概也觉得她状态不对,没再多问,收起本子,说:“那今天先到这里,节哀顺变。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他们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林暖重新坐回长椅上,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太阳吊坠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金色的,太阳形状的,中心有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会闪。

陈默攒了多久的钱,才买得起这样一条项链?

他每天打两份工,早出晚归,脸色越来越差,身体越来越瘦,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告诉她,他喜欢她。

可现在,生日还没到,爸死了,妈死了,他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而她握着这条沾满血的项链,像握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凌迟自己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林暖猛地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很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了。急性心衰,加上受了巨大刺激,导致心脏骤停。还好送来得及时,装了临时起搏器,现在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林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墙,问:“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能醒,大概几个小时。”医生说,“但病人心脏状况很差,ef值只有三十五,左心室扩大严重,需要尽快做手术。否则……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ef值三十五。

林暖不懂医学,但她记得陈默说过,正常人的ef值在五十五到七十。三十五,连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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