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错位的悲鸣(2 / 2)
“手术……成功率高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不好说。”医生很坦诚,“病人的心脏结构本身就有问题,加上多年心衰,手术风险很大。但不做手术,以他现在的情况,可能活不过一年。”
活不过一年。
林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先观察吧,”医生说,“等病人醒了,看看情况。你们家属也……节哀顺变。”
他说完,拍了拍林暖的肩,走了。
护士把陈默推出来,送进icu。林暖跟过去,在玻璃窗外看着。陈默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他还活着。
心脏还在跳。
林暖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冷的玻璃,想摸摸他的脸。玻璃很凉,凉得刺骨。她的指尖在上面留下模糊的指印,很快又消失了。
“哥……”她轻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你要活下来……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她已经没有爸,没有妈了。
不能再没有他。
凌晨两点,陈默醒了。
麻药还没完全退,意识昏昏沉沉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闻见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
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他试着动了一下,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他低头,看见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连着各种管子和线。
“别动。”护士的声音传来,“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动。”
手术?
什么手术?
陈默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护士给他喂了点水,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刀子一样割着。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怎么了?”
“急性心衰,心脏骤停,”护士说,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回答,“抢救过来了,装了临时起搏器。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心脏骤停。
抢救。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林叔死了,苏姨死了,林暖用那种眼神看他,然后他胸口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叔。
苏姨。
林暖。
他猛地睁开眼睛:“林暖……林暖呢?”
“在外面。”护士说,“一直在外面守着,刚被我劝去休息了。你要见她吗?我去叫她。”
“不……”陈默摇头,“别叫她……”
他不敢见她。
不敢看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现在却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
不敢听她说话,不敢想她现在在想什么。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阴影。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光很像太平间的光。
林叔和苏姨,现在就在太平间里吧?
盖着白布,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等着被推进去,被火化,变成一捧灰。
因为他。
因为他要告白,因为他要过马路,因为他没看车。
因为他活着。
陈默抬起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像烧开的油,烫得皮肤生疼。
他哭不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药效很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陈默听见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林暖在哭。
她在哭爸,哭妈,还是在哭……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林暖没去休息。
她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她想起刚才护士说的话。
“他想见你,但又说别叫你。我看他那个样子……挺难受的。”
林暖知道陈默难受。
她也难受。
可他们现在,连互相安慰都做不到。
小时候,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陈默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周围的灰尘吹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他总是随身带着创可贴,因为她总是不小心受伤。
他把创可贴贴好,说:“暖暖不哭,哥哥在。”
她就真的不哭了,抓着他的手,说:“哥哥抱。”
他就抱她,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现在她摔倒了,摔得头破血流,摔得粉身碎骨。可陈默不能抱她了,不能对她说“暖暖不哭,哥哥在”了。
因为让她摔倒的人,就是他。
因为让她失去一切的人,就是他。
林暖抬起头,看向icu的玻璃窗。陈默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蜡像。胸口缠着纱布,上面连着各种管子和线,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他还活着。
可活着,对他们来说,是祝福,还是诅咒?
是救赎,还是惩罚?
林暖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爸不会再在阳台浇花,不会再笑着说“暖暖今天真漂亮”。
妈不会再在厨房洗水果,不会再笑着说“晚上开瓶红酒庆祝”。
陈默不会再在深夜等她回家,不会再给她煮面,不会再摸着她的头说“早点睡”。
而她,也不会再收到向日葵,不会再在生日前一天精心打扮,不会再在江边等一个人,等一句迟到了十年的“我喜欢你”。
一切都没了。
被一场车祸,一场猝不及防的、残忍的、荒谬的车祸,撞得粉碎。
像那个沾满血的太阳吊坠,像那束散落一地的向日葵花瓣,像那两张冰冷的死亡通知书。
碎得拼不回来。
碎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林暖坐在长椅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深秋的黎明,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哭肿了的眼睛。几颗疏星还挂在天边,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撒的眼泪。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对她来说,这一天,和昨天,和明天,和未来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有区别了。
都是没有爸,没有妈,没有……没有光的日子。
都是,活着,但像死了的日子。
林暖慢慢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陈默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抚过他的轮廓。
“哥,”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要活下来。”
“不管多难,不管多疼,你都要活下来。”
“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你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水渍里,陈默的脸扭曲变形,像一幅破碎的画。
像他们破碎的,再也回不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