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色黄昏(1 / 2)
下午五点的江边,风里已经带了暮色的凉意。陈默来得太早,离约定的七点还有两个小时。他没有直接去观景台,而是在江边的步道上慢慢走着,怀里抱着那束向日葵,手心里握着那个丝绒盒子。
江面很宽,在渐斜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对岸的建筑在逆光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偶尔有货轮驶过,鸣着悠长的汽笛,声音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带着空旷的回响。
陈默走得很慢。他在心里一遍遍演练要说的话,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念某种神圣的祷文。
“暖暖,我……”
不行,太生硬。
“暖暖,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还是不好。
“暖暖,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开始,就喜欢你了。”
这个……好像可以。
他停下脚步,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丝绒盒子被握得温热。
他想,等会儿见到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是直接说“我喜欢你”,还是先问她“花喜欢吗”?
是先把项链给她戴上,还是先说完话再给?
是先拥抱她,还是先……
陈默的脸有点热。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步道旁有一排长椅,他坐下来,把花放在身边,打开丝绒盒子。项链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温柔的光,太阳吊坠微微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他想象着这条项链戴在林暖脖子上的样子。金色的细链会垂在她清晰的锁骨之间,太阳吊坠刚好落在锁骨窝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会低头看它,然后抬起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哥,我很喜欢”。
不,也许从今晚开始,他就不再是她“哥”了。
陈默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合上盒子,重新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整个世界。
不远处,林建国站在一棵梧桐树后,远远地看着陈默的背影。
他是偷偷跟来的。苏青语不让他来,说“你别去捣乱,让孩子自己说”,但他忍不住。他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两个互相喜欢了十年的孩子,终于要走到一起的时刻。
他看见陈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温柔得像春天的水。他看见陈默把那个小盒子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怕它飞走。
林建国的眼睛有点热。他想,这孩子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终于要告诉他喜欢的姑娘,他喜欢她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把陈默从孤儿院接回家的场景。瘦瘦小小的孩子,缩在车后座,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孩子会成为他生命中这么重要的一部分,会成为他女儿喜欢了十年的人。
时间真快啊。
林建国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拿出手机,给苏青语发了条消息:
「我看见小默了,在江边坐着呢,抱着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苏青语很快回:「你别打扰他!快回来!」
「知道知道,我就看看,不打扰。」
林建国收起手机,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转身,准备悄悄离开。他想着,等陈默告白成功了,他就给老爷子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老爷子最近精神越来越差,但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他穿过步道,走向马路对面的停车场。他的车停在那里,他打算开车去菜市场,买点好菜,晚上等两个孩子回来,庆祝一下。
下午五点十分,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向深紫过渡。陈默看了看时间,还早,但他决定先去观景台等着。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花重新抱好,握紧手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马路对面的观景台。
那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不算宽,但车流密集。正是下班高峰期,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引擎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陈默在路边等红灯。他太紧张了,脑子里的台词还在打转,一遍一遍,像卡带的录音机。他盯着对面的观景台,想象着林暖从那个方向走来的样子。她会穿什么?会化妆吗?会紧张吗?
红灯变绿。
陈默迈步走上斑马线。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对面,脑子里全是她。
“暖暖,我喜欢你。”
“从十二岁开始,就喜欢你了。”
“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小太阳。”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我能活多久,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你……愿意吗?”
他想象着她的回答。她会说“愿意”吗?还是会哭?还是会扑过来抱住他?
陈默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右侧转弯车道上,一辆重型货车正加速驶来。
司机在打电话,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没看见红灯,没看见斑马线,没看见那个抱着花、低着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年轻人。
等陈默听见刺耳的鸣笛声时,已经晚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辆巨大的货车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他直冲过来。车头在夕阳下闪着狰狞的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糖浆。
陈默看见司机惊恐的脸,看见货车前挡风玻璃上反射的、扭曲的夕阳,看见自己怀里的向日葵花瓣,在气流中剧烈地颤抖。
他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倒流,四肢冰凉。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丧钟。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
有人扑向他,用尽全力把他推开。
陈默摔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怀里的向日葵飞出去,花瓣散了一地。手里的丝绒盒子脱手,滚出去,滚到马路中央。
他躺在地上,头晕目眩,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货车撞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
砰。
沉闷的,结实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尖叫声,刹车声,鸣笛声,混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陈默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裤子,花白的头发。
是林建国。
是林叔叔。
“……叔叔?”
陈默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他想爬起来,想冲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有人围过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喊“叫救护车”。陈默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林建国的方向爬。
血。
好多血。
从林建国的身下漫出来,深红色的,黏稠的,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条蛇,蜿蜒着,爬行着,爬向陈默。
陈默爬到他身边,手颤抖着,想去碰他,又不敢碰。
“叔叔……叔叔……”
林建国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他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来,混着血的气泡,破裂,又涌出。
“……小……默……”他发出破碎的音节,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叔叔,你别动,救护车……救护车马上就来……”陈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胡乱地擦,越擦越模糊。
林建国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最终只是手指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陈默,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不舍,还有一丝……欣慰?
“照……照顾……”他说,血从嘴角涌得更凶了,“照……顾……暖……”
话没说完。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手垂下去,落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叔叔——!”
陈默的嘶吼声撕心裂肺。他扑过去,抱起林建国:“叔叔你醒醒!叔叔!叔叔你看看我!叔叔——”
怀里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起伏了。胸口那个恐怖的凹陷,肋骨断裂的尖端刺破衣服露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
陈默低下头,看着林建国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嘴角凝固的血沫,看着他半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建国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小默,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想起邻居的闲谈,林建国把好友的儿子当自己儿子养。
想起他生病时,林建国背着他跑下楼,一路狂奔到医院。
想起他手术成功时,林建国在病房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昨晚,苏青语握着他的手说:“小默,勇敢一次,好吗?”
可他勇敢了,林建国却……
不。
不对。
如果不是他,林建国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要过马路,如果不是他低着头想告白,如果他能注意看车,如果……
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但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让开!都让开!”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耳的鸣笛声撕裂黄昏。医护人员冲下来,检查林建国的生命体征,然后摇头,低声说“没救了”。
“不……不可能……”陈默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救救他……求你们救救他……他是我叔……他是我爸啊……”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冷静:“先生,请您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伤者内脏破裂,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现在需要确认身份,您是他的……”
“儿子……”陈默喃喃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疯狂地摸口袋,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颤抖着,拨通苏青语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默?”苏青语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怎么样?见到暖暖了吗?你林叔叔说你紧张得……”
“苏姨……”陈默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叔叔……叔叔他……”
“建国怎么了?”苏青语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又抽烟了?我跟他说了多少次……”
“叔叔出车祸了。”陈默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在江边……被车撞了……救护车来了……说……说没救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苏青语颤抖的、破碎的声音:“在哪……在哪家医院……”
“还没……还没送医院……”陈默看着医护人员把林建国的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现在要送去市一院……”
“我马上来……我马上来……”苏青语的声音里全是哭腔,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地上。医护人员过来扶他:“先生,您也受伤了,跟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陈默任由他们扶着站起来。他转过头,看见马路中央,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躺在血泊里,已经被车轮碾扁了,露出一角金色的链子。旁边散落着向日葵的花瓣,金黄色的,沾了血,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他想去捡,但医护人员拉住了他:“先生,别看了,先去医院。”
他被扶上救护车,坐在林建国的遗体旁边。白布盖着,看不见脸,但能看见轮廓,能看见身下不断渗出的、深红色的血。
陈默盯着那块白布,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暖。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敢接。
响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响。
陈默深吸一口气,接通。
“哥!”林暖欢快的声音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你到了吗?我已经出门了,可能有点堵车,你等我一下哦。”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哥?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
“……暖暖。”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嗯?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暖暖……”陈默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叔叔……叔叔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林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叔叔出车祸了。”陈默说,每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在江边……被车撞了……现在在去市一院的路上……”
“不可能……”林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你别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暖暖,我没开玩笑。”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叔叔为了救我……被车撞了。救护车说……说没救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尖叫。
“不……不可能……爸早上还好好的……他还说晚上要给我做红烧鱼……”林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哭腔浓得化不开,“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市一院。”陈默说,“你别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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