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色黄昏(2 / 2)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很久没有动。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尖锐刺耳。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血色。陈默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突然觉得陌生。
像一场噩梦。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
希望下一秒就能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家里,林建国在客厅看电视,苏青语在厨房做饭,林暖在房间里试衣服,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条项链,紧张地等晚上七点的到来。
可是不是梦。
林建国就躺在他身边,盖着白布,身下的血还在渗,染红了担架床单。
是真的。
市一院急诊科,一片兵荒马乱。
林建国被直接推进抢救室,虽然医生已经宣布临床死亡,但程序上还是要走一遍抢救流程。陈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林建国的。
护士过来要给他处理伤口,他摇头,说“我没事”。
他怎么能有事?
该死的是他,不是林建国。
如果不是他,林建国现在应该在家里,系着围裙,哼着歌,准备晚饭。等林暖回来,会凑过去偷吃一块排骨,被林建国笑着拍开手,说“等你哥回来一起吃”。
可现在,林建国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身上插满管子,机器发出单调的、宣告死亡的滴声。
而他还坐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凭什么?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默抬起头,看见林暖冲过来,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见陈默,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哥!爸呢?爸在哪儿?”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抢救室的门。
林暖松开他,扑到抢救室门口,想推门进去,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在外面等。”
“那是我爸!”林暖嘶吼着,眼泪哗哗地流,“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我爸!”
“小姐,医生正在抢救,请您冷静……”
“抢救?”林暖抓住护士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泛白,“我爸还活着对不对?他还在抢救对不对?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护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同情,但没说话。
陈默走过来,轻轻抱住林暖:“暖暖,冷静点……”
“你放开我!”林暖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出奇。她瞪着陈默,眼睛血红,像看仇人,“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爸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是你打电话!为什么是你!”
陈默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姑娘,此刻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血肉模糊,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是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是我要过马路……叔叔为了推开我……被车撞了……”
林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她抬手,狠狠扇了陈默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默的脸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为什么……”林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带着血和泪,“为什么死的是我爸爸……不是……”。
是啊。
他也想问。
为什么死的是林建国,不是他。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为什么不是他这个病秧子,这个拖累了林家十二年、花了林家八十多万、连告白都要拖到最后一刻的废物?
“对不起……”陈默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暖暖……对不起……”
林暖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十年、等了他十年、今晚终于要等到他告白的男人。此刻他满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鬼,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她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为父亲哭,一半在为眼前这个人疼。
她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想和他一起哭。
但她说不出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抢救室的门,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医生出来,宣布那个她已经知道、但不愿相信的结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和远处其他病人的呻吟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陈默的手机又响了。
是交警打来的。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是。”
“我们这边是交警大队。刚刚在建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伤者苏青语女士的手机通讯录里,您的号码是紧急联系人。她现在在市一院抢救,请您尽快过来。”
陈默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彻底碎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暖,看着抢救室的门,看着这个魔幻的、荒谬的、残忍的世界。
苏青语。
苏姨。
也出车祸了。
也在抢救。
也在……市一院。
“怎么了?”林暖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沉,“谁的电话?”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显示。他点开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确实是交警大队。
“苏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苏姨也出车祸了……在来医院的路上……现在也在抢救……”
林暖愣住了。
她看着陈默,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苏姨?
妈妈?
也出车祸了?
也在抢救?
也在……这家医院?
不。
不可能。
一定是搞错了。
妈妈应该在家里,在等他们回去,在等爸爸买鱼回来,在等哥哥告白成功的好消息。
怎么会出车祸?
怎么会也在抢救?
“你骗人……”林暖摇头,后退一步,“你骗人……我妈在家……她在家等我们……”
“是真的……”陈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交警打来的……苏姨在来医院的路上……被车撞了……”
林暖转过身,冲向护士站,抓住一个护士:“我妈……我妈苏青语……是不是被送来了?是不是在抢救?”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点头:“是的,刚刚送来,在二楼手术室抢救。”
林暖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默冲过去扶住她,她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稳,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楼梯跑。
陈默跟在她身后。
二楼手术室外,同样一片混乱。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推着器械车跑来跑去。林暖冲过去,抓住一个医生:“我妈……我妈苏青语怎么样?”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凝重:“伤者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颅脑损伤,正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你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林暖的声音抖得厉害,“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妈……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没有妈妈……”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我们会尽力的。”
他匆匆走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着。
林暖跪在地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陈默站在她身后,想碰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资格碰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林建国不会死。
如果不是林建国死了,苏青语不会急着来医院,不会出车祸。
都是因为他。
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惨惨的灯光刺得眼睛疼。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流干了,心好像死了,整个人空荡荡的,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暖扑过去:“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林建国先生因多脏器破裂、颅脑严重损伤,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死亡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林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她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手术室的门也开了。
另一个医生走出来,同样摘下口罩,同样表情沉重。
“苏青语女士的家属在吗?”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林暖,然后说:“对不起,伤者伤势过重,虽然我们全力抢救,但……因多发性骨折、肝脾破裂、颅脑损伤,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死亡时间,下午五点五十三分。”
林暖看着医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个很诡异的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绝望,全是破碎的光。
“好啊……”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都死了……都死了好……一家人……整整齐齐……”
她转过身,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陈默一辈子都忘不了。
空洞的,死寂的,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温度。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个……害死她全家的仇人。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扎进陈默心里,“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着医生递过来的两张死亡通知书,看着上面冰冷的、印刷体的字:
林建国,男,52岁,抢救无效死亡。
苏青语,女,50岁,抢救无效死亡。
他的手在抖,抖得拿不住那两张纸。纸飘落在地上,像两片枯叶。
他弯腰去捡,眼前突然一黑。
胸口传来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捏,用力拧,要把它捏碎,拧烂。
他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张大嘴,却吸不进空气。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听见有人喊“医生!这里有人倒下了”,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听见仪器推过来的声音。
然后他被人抬上移动床,推进手术室。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像葬礼上的白花。
他想起那条项链,太阳形状的,躺在血泊里。
想起向日葵花瓣,金黄色的,沾了血。
想起林暖最后那个眼神,空洞的,死寂的,像看一个死人。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死了。
如果他的死,能换回林建国和苏青语的命,能换回林暖的笑容,他愿意死一千次,一万次。
可是不能。
死了就是死了,换不回来。
而他,还活着。
可耻地,罪恶地,活着。
陈默闭上眼睛,沉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