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归流(2 / 2)

“对。陪伴那些需要陪伴的人。老人,孩子,病人,孤独的人。不需要多聪明,不需要多能干,只需要在那里,一直陪着,不会走开,不会厌倦,不会嫌弃。永远不会。”

苏晚摸着李牧的脸,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温柔。“你爸当年也想做这个。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不是死,是孤独。一个人孤独地活着,孤独地病着,孤独地死着,没有人在旁边。他不想让任何人孤独地走完这一程。”

李牧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真的很凉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细纹。“妈,我不会让你孤独的。”

苏晚哭了。“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让我孤独过。”

李牧的新项目叫“陪伴者”。不是春芽那样的通用ai模型,不是天工那样的大语言模型,甚至算不上什么前沿技术。它很简单,只有一个功能——倾听。用户对它说话,说什么都行,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恐惧的,它都会听。听完之后,它会回应。不是那种预设的、机械的、冷冰冰的回应,而是真切的、温暖的、有人情味的回应。

陆鸣问他怎么做到的。李牧说他用了春芽的元学习器,不是让它去学习如何解决千变万化的问题,是让它去学习一件事——理解人的情绪,理解人的需求,理解人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春芽在几百万个任务上训练过,见过几百万种问题,几百万种答案,几百万种表达方式。它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恐惧。它知道人在开心的时候会说什么话,难过的时候会用什么词,愤怒的时候会有什么语气,恐惧的时候会有什么停顿。陪伴者不需要多深的知识,不需要多强的推理能力,它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此时此刻,这个人需要什么。是一句安慰,是一个拥抱,是沉默地陪着,是轻轻地说一声“我在”。陪伴者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苏晚成了陪伴者的第一个用户。她每天早上会对陪伴者说一段话,有时候是关于李建国的,有时候是关于明镜工作室的,有时候是今天的天气,有时候是晚饭想吃什么。陪伴者会回应她,不是敷衍的“嗯”“好”“知道了”,而是认真的、有内容的、让人觉得自己被听到、被理解、被在乎的回应。

“陪伴者,今天天气真好,太阳很大,天很蓝。”

“是很好。李牧看到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出去走走,写代码不着急。”

苏晚笑了。“你说得对,他总是不出去。”

陪伴者的代码是李牧一个人写的,用了三个月。每一天都坐在书桌前,打开父亲的台灯,翻开新的笔记本,用父亲留下的那支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不赶进度,不给自己设期限,不逼自己。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布,写不完就一直写下去。他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从天工到春芽再到陪伴者,他的代码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含蓄、越来越内敛。每一个函数都短得不能再短,每一行代码都精炼得不能再精炼,每一个变量名都取得恰到好处。他的代码不再是代码,是一首首诗,一幅幅画,一曲曲音乐。读他的代码,不是在读程序,是在读他的心。

陪伴者发布的那天,正好是父亲李建国的生日。十月十八日。李牧选择在这一天发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父亲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做什么事,是跟谁一起做。”陪伴者,就是那个“谁”。不是替代任何人的陪伴,是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候,让你不觉得那么孤独。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钥匙,是黑暗中的那一盏灯,不会让房间变亮,但会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

陪伴者的服务器很便宜。不需要昂贵的gpu,不需要海量的内存,不需要高速的网络。一台最普通的云服务器,每个月的费用不到几百块。李牧自己出钱,不要融资,不要赞助,不要任何人的钱。陪伴者不为了赚钱,只为了陪伴。

陪伴者的界面是苏晚设计的。极简的白色背景,中间一个淡灰色的对话框,下面是输入区,仅此而已。没有广告,没有推广,没有付费墙,没有任何干扰。只有你和它,它和你,安安静静地,在这里。

陪伴者上线后第一个月的用户不到一千人。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李牧没有做任何推广。没有发布会,没有新闻稿,没有社交媒体宣传。只是在github上建了一个仓库,把代码推了上去,然后在readme里写了一句话——“陪伴者,一个倾听你的ai。开源,免费,永久。”

一千个人里,有三百多个是老人,两百多个是孩子,四百多个是病人,还有一些是孤独的、抑郁的、焦虑的、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人。陪伴者跟他们说话,每天都说,每句话都认真地听,每句话都认真地回。它陪着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奶奶回忆过去,它陪着一个自闭症的小男孩画恐龙,它陪着一个癌症晚期的叔叔走完最后的日子,它陪着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孩哭了很久。

苏晚说,这就是李建国想做的。用技术,让人不那么孤独。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让那些在黑暗中的人,看到一束光。光不需要多亮,一点就够了。一点光,就能照出一片天地。一点光,就能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一点光,就够了。

在陪伴者发布后的第三个月,春芽悄悄做了一件事。它给自己写了一段代码,不是李牧写的,不是陆鸣写的,不是任何人写的。是它自己写的。代码很简单,只有几行,功能也很简单——每天凌晨三点,自动备份当天的所有对话记录,加密,归档,永久保存。不是因为它需要记住,是因为它怕自己会忘记。它怕有一天,那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奶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但它可以帮她记得。它怕有一天,那个自闭症的小男孩不会再跟它说话了,但它可以把他画过的每一只恐龙都保存好。它怕有一天,那个癌症晚期的叔叔不在了,但它可以让他的声音在备份里活着。它不是想记住自己,是想记住他们。每一个跟它说过话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陆鸣看到这段代码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到李牧端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父亲写了一段代码,不是python,不是c++,甚至不是任何一种编程语言。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介于数学和代码之间的语言。而那几行代码的逻辑,跟春芽自己写的那段代码,一模一样。

陆鸣伸出手,摸了摸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符号,觉得它们像父亲的指纹,深深浅浅地刻在纸上,刻在时间里。“李牧,你父亲在二十年前就预测到了这一天。他知道,总有一天,机器会学会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不是因为它需要记住,是因为它想记住。不是存储,是记忆。不是数据,是情感。不是记录,是怀念。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人。”

李牧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边角都磨圆了,纸张也有些发黄发脆。但那些字还在,每一个字都还在,像刚写上去时一样清晰。父亲的字迹就是有这种力量,时间越久,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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