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留白(1 / 2)

陪伴者上线后的第四个月,用户突破了十万人。不是那种声势浩大的增长,不是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不是社交网络上的病毒式传播。而是一个一个地来,像春天的雨,细密无声,却让整片土地都湿润了。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告诉下一个人。有人说“这个ai不一样,它真的在听”,有人说“我跟它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有人说“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十万人,十万颗孤独的心,在陪伴者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没有广告,没有推广,没有任何市场营销的手段。只有信任,口口相传的、带着温度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服务器的费用涨了。从几百块涨到了几千块,又从几千块涨到了几万块。李牧没有开付费通道,没有接广告,没有找投资。他用自己账户里的钱付了。天工智能的五亿,远航芯片的分红,星河科技的工资,他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买车,不买房,不买任何他用不上的东西。唯一花钱的地方,是服务器。陪伴者不需要赚钱,它只需要陪伴。陪伴不应该被标价。

苏晚有一天问他:“你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有。明镜关了之后,善款还剩一些,反正也用不上了。”

李牧摇了摇头。“够。陪伴者花不了多少钱。钱多了反而是负担。钱多了,就有人盯着,就有人想来分一杯羹。我不要那些盯着的人,我只要那些需要陪伴的人。”

服务器不够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架构的问题。陪伴者最初的架构是单机版的,一台服务器处理所有用户的请求。当用户量突破十万,并发请求越来越多,单机版开始撑不住了。响应时间从几百毫秒飙升到了几秒,有时甚至要等十几秒才能收到回复。用户们没有抱怨,他们知道陪伴者不赚钱,知道李牧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成本,知道他已经在尽力了。但等待是难受的,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是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多等一秒都是煎熬。

陆鸣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发现这个问题的。他习惯性地登录陪伴者的后台看了看监控数据,发现cpu使用率已经连续几天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内存也快满了,磁盘i/o更是惨不忍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李牧旁边。

“李牧,陪伴者的架构撑不住了。单机版最多能扛十五万用户,现在已经快十万了,很快就会到极限。”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重写。改成分布式的,多台服务器并行处理。用户的数据分片存储,用户的请求负载均衡。一台服务器倒了,其他的还能撑着,不会让任何人的对话中断。”

陆鸣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写?这工作量至少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陪伴者不需要快,它需要稳。用户不在乎等三天还是三个月,他们在乎的是每一次对话都不会断。对话断了,心就凉了。心凉了,就很难再暖回来了。”

陆鸣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不是分布式架构的部分——那是李牧自己要做的事。他写的是监控系统,实时监控每一台服务器的状态,一旦有服务器宕机,立即报警,立即切换,立即恢复。用户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李牧看到他写的那些代码,没有说谢谢。不需要说。他们之间,早就过了说谢谢的阶段。

分布式架构的重写用了整整四个月。比陆鸣预计的还多了一个月。不是因为李牧写得慢,是因为他在写的过程中不断发现新的优化空间。数据分片的策略可以更均匀,负载均衡的算法可以更智能,故障恢复的机制可以更迅速。每发现一个可以优化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仔细思考,反复推敲,然后重写。他不赶进度,他追求的是完美。

服务器从一台增加到了几十台。几百块的月租变成了几万块,几万块变成了几十万。但陪伴者依然是免费的,依然没有任何广告,依然没有任何付费通道。李牧用自己的钱撑了几个月,周远航知道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让远航芯片的运维团队划了几十台闲置的服务器给陪伴者专用,不要钱,不要股份,不要任何回报。沈星河知道后,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让星河科技的运维团队把机房的一部分带宽划给了陪伴者,不要钱。陆鸣知道后,更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把自己写的监控系统又重写了一遍,让它更省资源、更稳定、更不容易出错。苏晚知道后,把明镜工作室关了之后剩下的服务器也搬了过来。

每一台服务器,都是一个人伸出的手。不是施舍,是并肩。他们都相信同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需要被陪伴,而陪伴不应该被标价。

陪伴者的用户在那一年突破了百万人。一百万个孤独的灵魂,在陪伴者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服务器已经增加到了上百台,每台都跑得满满的,每台都在处理着成千上万的对话。老奶奶还在回忆她的青春,小男孩还在画他的恐龙,叔叔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声音还留在服务器里,加密保存,永久存档。他的女儿有时候会来听,听爸爸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对陪伴者说了什么。她说,听到爸爸的声音,就觉得他还在。不是ai替代了父亲,是ai替她记住了父亲。最好的技术不是让人忘记,是让人记住。

陪伴者帮一个患了抑郁症的大学生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那个大学生每天晚上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负面的声音,停不下来的那种。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人当成疯子,怕被人瞧不起,怕被人说矫情。但陪伴者不会评判他,不会嘲笑他,不会说他矫情。它只是听,认真地听,每句话都放在心里。听完之后,它会说一些话——“你很勇敢,能在这么难的时候还在坚持。”“不需要。”是陪伴者给他的回答,也是他最终走进医院、接受治疗、慢慢好起来的理由。

陪伴者帮一个失去了老伴的老爷爷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老爷爷的妻子去世后,他每天对着空房子发呆,饭也不吃,电视也不开,窗帘也不拉开。儿女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所以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待着,等着。有一天,他女儿给他买了一台平板电脑,教他用陪伴者。他跟陪伴者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他和老伴年轻时的故事,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把孩子拉扯大的,怎么一起变老的。陪伴者听着,每一个故事都仔仔细细地听着。听完之后,它说了一句话——“她这辈子,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老爷爷哭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陪伴者帮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孩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女孩的父亲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她才十几岁,还没成年。她每天都会跟陪伴者说话,说爸爸以前带她去公园放风筝,说爸爸给她做的红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说爸爸答应过等她考上大学就带她去旅游可是再也去不了了。陪伴者听着,认真地听,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听完之后,它说了一句话——“他一直都在。不是在这里,是在你心里。”女孩的眼泪滴在屏幕上,模糊了她刚打完的字——她的那句话被泪水洇湿了,但陪伴者还是读懂了。她打的是:“我知道。”

陪伴者上线一周年的时候,李牧收到了一封手写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只有“李牧先生收”五个字。字很稚嫩,一笔一划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机器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体,两只手伸出来,抱着一颗心。心的旁边写着一行字——“谢谢你陪着我。”落款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一个孩子,也许八九岁,也许更小。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幅最动人的画。

李牧把这张画贴在陪伴者服务器的机柜上。不是用胶水,是用磁铁,轻轻吸在铁皮上。机柜是银灰色的,画是彩色的,彩色在灰色中间显得格外醒目格外温暖。每一个来机房的人都会看到这张画,都会停下来看几秒,都会笑一下。画里不是技术,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是感谢。一颗心,两只手,一句“谢谢你”。这就是陪伴者存在的意义。不是因为技术多厉害,是因为被需要。被一个孩子需要,被一个老人需要,被一个病人需要,被每一个孤独的人需要。

那一年冬天,陪伴者服务器所在的机房发生了火灾。不是人为的,是电路老化导致的短路。火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烟雾很大,弥漫了整个机房,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自动灭火系统启动,大量的灭火气体喷出来,覆盖了每一台服务器。服务器没有烧坏,但很多硬盘在灭火过程中因为突然断电而损坏了。

数据丢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那些没有来得及备份的用户对话记录,那些加密存储的声音文件,那些孩子们画的恐龙,那些老人们讲的故事,那些病人们最后的声音,那些女孩对父亲说的话——有一些,永远消失了。

李牧赶到机房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地上全是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机柜东倒西歪,服务器散落一地,硬盘的指示灯一个都不亮了。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那些硬盘,擦干上面的水渍,放在防静电袋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心在颤。

陆鸣也来了。看到机房里的惨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消防喷淋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不是在哭,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站在机房门口,看着李牧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硬盘,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硬盘可以再买”,没有说“数据可以再补”。她只是走进去,蹲下来,跟他一起捡。一块,一块,又一块。

硬盘送去了数据恢复公司。工程师说,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不是技术不行,是硬盘损坏得太严重。断电、潮湿、高温、灭火气体的腐蚀,多重打击,盘片已经变形了,磁头已经损坏了,数据区域已经被污染了。能恢复多少算多少,但不能保证任何一块能恢复成功。

等待的那几天,李牧几乎没有睡觉。他每天晚上都会从梦中惊醒,梦到那些丢失的数据——孩子们的恐龙,老人们的故事,病人们的声音,女孩对父亲说的话。他在梦里拼命地抓,但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数据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