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1 / 2)

顾明蕴是在第四天醒过来的。

天还没亮,椒房殿寝殿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歪在一边,火苗跳了两下,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锦书趴在床边的矮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拧干的帕子,帕子上残留着药渍,已经凉透了。

顾明蕴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盏灯。

她盯着那团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又跳了几下,终于灭了。

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是天快亮了。

她的身体很沉,像是被人灌了铅。

手指动了动,指尖碰到被面上一片粗糙的触感,是干涸的血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被面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有的已经发硬,有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

她想起来了。

七十三口。尽数遇难。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嗓子干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吞咽的时候,喉管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抖了两下,没撑住,又倒回去。

锦书被这个动静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顾明蕴睁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扑过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顾不上,伸手去探顾明蕴的额头。

“娘娘!您醒了!烧退了,退了。”

她的声音又哑又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去倒水。

顾明蕴喝了半碗温水,嗓子里的铁锈味淡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户上,天色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变成浅蓝,浅蓝里透出一丝冷光。

“我昏了几天?”

“四天。”

锦书跪在床边,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被面上的血迹,缩了一下。

“程院正说,娘娘是急怒攻心,肝火逆行,血不归经。这几天一直在用药,烧反反复复,昨天夜里才彻底退下去。”

顾明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到床帐上,又从床帐移到枕边。那封信还在,被血浸透了一半,纸张皱巴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她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陛下呢?”

锦书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这几日一直在承乾殿处理政务。前两天来看过娘娘两次,每次都坐了很久。昨天夜里也来了,守到子时才走。”

顾明蕴的手指摩挲着被面上干涸的血迹,指腹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我要见他。”

锦书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晨光照进来,照在顾明蕴脸上,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是病后的虚热。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刚昏迷了四天的人,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烧过之后的亮,是把什么东西烧干净之后剩下的亮。

“娘娘,您的身子还没好,程院正说”

“我要见他。”

同样的话,说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轻,但语气比第一遍重。

锦书咬了一下嘴唇,站起来,退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张福来传话。

“娘娘,陛下说,请娘娘移步承乾殿。”

锦书皱了皱眉。

“娘娘身子还没好,怎么能…”

“是我要去见他。”

顾明蕴掀开被子,把腿从床上放下来。她的脚碰到地面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锦书赶紧上前搀扶,顾明蕴推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站得不太稳,膝盖在发软,但她站住了。

锦书给她换了衣服。

一件素白的常服,没有任何绣纹,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腰带。

头发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耳环,没有戴手镯,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

十一月的风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

她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

锦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件斗篷,想给她披上,被她摆手拒绝了。

从椒房殿到承乾殿,要经过太液池和御花园。

太液池的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白茫茫的,和天色连成一片。御花园里的树都秃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

顾明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脚下的地面随时会塌陷。锦书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风一吹,整个人像是要被吹走。

承乾殿到了。

殿门口站着两排暗卫,看见顾明蕴来了,齐齐低头行礼。

赵钧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娘娘,陛下在正堂。”

顾明蕴点了一下头,走进去。

锦书要跟,赵钧伸手拦住了她。

“锦书姑娘,陛下说了,只见皇后娘娘一人。”

锦书的脸色变了,看了一眼顾明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赵钧,最后退到了门外。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承乾殿正堂很大,大到顾明蕴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殿里烧着炭火,暖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和外面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顾明蕴没有觉得暖,她的手指还是冰的,脚趾也是冰的,像是那些冷已经渗进了骨头里,再多的炭火都烘不热。

萧衍坐在正堂上首的龙椅上。

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脸色也不好,眼底的青黑比四天前更深了,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像是这几天也没怎么睡。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本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看见顾明蕴走进来,手指动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顾明蕴走到殿中央,停住了。

她和萧衍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一片空旷的青砖地面,地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布。

她站在那里,看着萧衍。

萧衍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顾明蕴动了。

她弯下腰,双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碰到青砖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那块暗红色的毯子没有铺到她跪的位置,她的膝盖直接磕在冰冷的砖面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萧衍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手指扣住了龙椅的扶手。

顾明蕴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萧衍,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穿过炭火的热气,穿过空气中浮动的灰尘,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水,没有红血丝,干净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张开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陛下当初娶我,原来是为了这一天。”

这句话落在大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五根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扶手上雕着龙纹,龙鳞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

他没有说话。

顾明蕴也没有等他说话。她继续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稳,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陛下赐婚,以我父性命为要挟,逼我入宫。我以为陛下要的是顾家的兵权,要的是丞相府的势力,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吞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液。

“我父被构陷,下了天牢。我四处奔走,求太后,求淑妃,求沈砚清,求所有能求的人。陛下说,会还我父清白。三司会审,通敌罪洗清了,改判流放。我信了。”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裂痕,像是瓷器上出现了第一道细纹。

“流放途中,我父遇伏身亡。现场的刀是内廷司的刀,令牌是钦差的令牌,密信上盖着赵钧的印章。陛下说,是王绪余党所为,是有人栽赃嫁祸。我信了。”

裂痕在扩大。

“十一月初七,顾家满门被屠。七十三条人命,老仆,婢女,护院,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没有放过。弩箭是军中制式,火油是军供标号。陛下说,是王绪干的。”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陛下,我还要信吗?”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折断树枝。

萧衍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表情,像是一尊石像。

只有他的手出卖了他,那只扣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要从皮肤下面挣脱出来。

他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知道顾明蕴在想什么。她在想,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他的局。赐婚是局,下狱是局,洗清罪名是局,流放是局,灭门也是局。他先用婚约把她困在宫里,再用她父亲的命把她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最后把她的整个家族连根拔起,让她彻底成为一个孤零零的、只能依附于他的人。

这个推论合理吗?合理。

从顾明蕴的角度看,每一步都指向他。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和他有关系。

但他没有做。

他知道是谁做的。赵钧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已经足够拼出一个完整的链条。王绪的亲兵,周平的调度,崔怀安的资金,还有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但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差一个能把所有人钉死的铁证。

如果他现在开口辩解,说不是我做的,顾明蕴会信吗?

不会。

她现在不会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她的父亲死了,她的家人死了,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她需要一个仇人,需要一个可以恨的对象,需要一个可以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倾泻上去的靶子。

而他,是最合适的靶子。

所以他选择沉默。

他要等。等赵钧把最后一环补上,等证据链完整了,等他能把真正的凶手摆在她面前,让她亲眼看见,亲手处置。

在那之前,他承受。

顾明蕴跪在地上,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烘得她的脸发烫。但她的膝盖是冷的,冷得发麻,青砖的寒气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钻。她跪了太久,膝盖开始发酸,小腿开始发麻,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一个回答。

哪怕是一句“不是朕做的”,哪怕是一句“你误会了”,哪怕是一句“朕可以解释”。什么都好,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点什么,她就有东西可以抓住,有东西可以反驳,有东西可以继续质问。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那把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残忍。

辩解至少说明他在乎,说明他想要她相信,说明他还把她当一个需要交代的人。而沉默,沉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觉得不需要解释,意味着他觉得她的质问不值得回应,意味着她跪在这里,和跪在空气面前没有区别。

顾明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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