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1 / 2)
回椒房殿的路,顾明蕴走了很久。
锦书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斜,光影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顾明蕴的步子很快,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霜,走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湿痕。
她没有回头。
经过太液池的时候,风忽然大了。
冰面上的霜被吹起来,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顾明蕴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锦书赶紧伸手去扶,手指碰到她的胳膊,隔着大氅的布料,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娘娘,慢些走。”
顾明蕴没有应声。
她把锦书的手拨开,继续往前走。
椒房殿的门虚掩着,张福守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笼。
他看见顾明蕴回来,赶紧推开门,弯着腰退到一边。
灯笼的光照在顾明蕴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说。
顾明蕴走进寝殿,没有让人点灯。
她站在黑暗里,把大氅解下来,扔在地上。大氅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
然后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锦书跟进来,蹲在地上捡起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霜,搭在衣架上。
她摸了一下大氅的内衬,湿透了,冷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娘娘,奴婢去烧盆炭火。”
“不用。”
“娘娘身上都湿了,这样会着凉的。”
“我说不用。“
锦书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再劝。
她退到门边,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自己守在外面。
寝殿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床帐没有放下来,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顾明蕴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松开的时候,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
锦书在门外守了一夜。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贴着门缝听一下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呼吸变重的声音。安静得像是里面没有人。
寅时的时候,锦书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顾明蕴还坐在床沿上,姿势和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面墙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锦书走近两步,听见了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很轻,很密,像是有人在嚼碎冰。
顾明蕴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肩膀、手臂、膝盖,连脚踝都在抖。
她的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死死的,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
锦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说话,转身跑出去,从柜子里抱了两床被子回来,一床裹在顾明蕴身上,一床铺在她脚下。
然后她蹲下去,把顾明蕴的鞋脱掉。
鞋里面是湿的,袜子也是湿的,脚趾冰得发紫。
锦书把她的脚捧在手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娘娘,您烧起来了。”
她的手碰到顾明蕴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锦书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张福!去请程院正!快!”
张福从廊角跳起来,灯笼都没拿,撒腿就跑。
程院正住在太医院的值房里,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披着外袍,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到椒房殿,进门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
顾明蕴已经躺下了。
锦书把她扶到床上,盖了三层被子,放下了床帐。
帐子里面,顾明蕴闭着眼睛,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每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吸进去。
程院正坐在床边,把了脉,脸色沉了下去。
“风寒入体,邪气侵肺,加之气郁伤肝,肝火上逆。皇后娘娘这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风寒,两相夹击,才烧得这么厉害。”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顾明蕴的合谷、曲池、大椎三处下了针。
银针刺入皮肤的时候,顾明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先退烧。我开一副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再加柴胡、黄芩疏肝解郁。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他写完方子,递给锦书,又叮嘱了一句。
“皇后娘娘的身子底子不算差,但这一夜受寒太重,又加上情志不畅,短时间内不宜再受刺激。让她好好歇着,什么人都不要见。”
锦书接过方子,点了点头。
程院正收拾药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锦书姑娘,皇后娘娘的脉象里有一股郁结之气,不是一天两天积下来的。这股气如果不散,光靠药石压不住。”
锦书低着头,没有接话。
程院正叹了口气,走了。
天亮了。
辰时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床帐上,把帐子染成一片淡金色。
顾明蕴在药力和银针的作用下,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沉沉地睡着。
锦书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等她醒来。
张福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巳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上传来。
张福站起来,看见一个穿着大理寺差役服的人,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差役身后跟着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像是押送犯人一样。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差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张福赶紧迎上去,伸手拦住他。
“嘘!娘娘在歇息,你喊什么!”
“八百里急报!顾家,顾家出事了!”
张福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差役手里的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是大理寺的官印。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殿里,把信递给锦书。
锦书放下药碗,接过信,拆开。
她的目光从信纸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用了不到十息的时间。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张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上面写着:
“承安三年十一月初七夜,不明武装约三十人围攻顾府,府中上下七十三口,尽数遇难。老仆、婢女、护院无一幸免。府邸纵火焚毁,现场遗留军中制式弩箭及火油罐。大理寺韩叙急报。”
七十三口。
尽数遇难。
锦书蹲在地上,捡起信纸,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帐,帐子里面,顾明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她在发烧,她在做梦,她还不知道。
锦书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张福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封锁消息。谁都不许进来。谁都不许告诉娘娘。”
张福的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但消息封不住。
午时,顾明蕴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床帐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
阳光透过帐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一把刀在刮。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头晕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锦书听见动静,端着药碗走进来。
“娘娘醒了?先喝药。”
顾明蕴接过药碗,喝了两口。
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抬起头,看着锦书。
锦书的眼睛是肿的。
不是没睡好的那种肿,是哭过的那种肿。
眼皮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痕。
她端着药碗的手很稳,但她的下巴在抖,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顾明蕴看了她三秒。
“出什么事了?”
锦书的手抖了一下,药碗里的药晃出来一点,洒在她的手背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低下头。
“没,没什么事。娘娘先把药喝完。”
“锦书。”
顾明蕴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你跟了我十年。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我了?”
锦书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绞得布料都皱了。
她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只发出一个气音,然后又闭上。
最后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她的手在抖,连带着信纸在抖。
连她的呼吸都在抖。
顾明蕴接过信,展开。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读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
但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每一个字都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顾府。”
“七十三口。”
“尽数遇难。”
“纵火焚毁。”
信纸在她手里没有抖。她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
她把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枕边。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锦书站在床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地流,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
她看着顾明蕴的脸,等着她哭,等着她喊,等着她摔东西,等着她做出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这种消息之后应该做出的反应。
但顾明蕴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十指相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泪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人用针缝住了。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锦书越看越怕。
她宁愿顾明蕴哭出来,喊出来,砸东西,骂人,做什么都好。这种安静比任何哭喊都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像是地震之前地面上那一层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娘娘。”
锦书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娘,您哭出来吧。您骂奴婢也行,您打奴婢也行,您别这样。”
顾明蕴低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锦书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移到了窗户上。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能看见远处宫墙上面露出来的一截枯树枝。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七十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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