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2 / 2)

“承安元年,我入宫的第一个冬天。”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克制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种沙哑的、粗粝的质感,像是砂纸在磨玻璃。

“腊月十五,我在椒房殿的廊下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没有人来扶我,宫女太监都躲得远远的,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是陛下用来制衡丞相府的棋子,没有人敢和棋子走得太近。”

她的目光盯在萧衍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是陛下来了。陛下蹲下来,亲手给我涂了药膏。陛下说,别自己扛着。”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裂开了,像是一块绷得太紧的布,终于从最薄的地方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记了三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残留着药渍。这双手曾经翻过卷宗,写过密信,握过匕首,也曾经在那个冬夜里,被另一双手握住过。

“我记了三年,记那碗药膏,记那句话,记陛下蹲在地上的样子。我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全是坏的,这个人心里有我,这个人值得我信。”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可是陛下,我现在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和萧衍能听见。

“我不知道那碗药膏是真心还是手段。我不知道那句别自己扛着是关心还是收买。我不知道陛下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但控制不住。

“我父亲死了。我全家都死了。七十三条命,陛下。七十三条。”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那陛下当初为什么要蹲下来?为什么要给我涂药膏?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渍。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陛下就不能骗我一句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碎骨头的渣子。

“哪怕是骗我,说一句不是朕做的,我也好有个念想。”

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龙纹的棱角已经在他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红印,有一处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点血,他没有察觉。

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顾明蕴,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发抖的膝盖。

他想开口。

他想说,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你的父亲,没有屠你的家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我喜欢你,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要一个真心和我站在一起的皇后,这些都是真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是皇帝。他不能在证据不全的时候开口。他不能给她一个没有底气的承诺,不能给她一个随时会被推翻的安慰。他必须把真相摊开在她面前,用证据说话,用凶手的头颅说话,而不是用一句空洞的我没有来哄她。

他欠她一个真相,而不是一句谎言。

所以他只能沉默。

他只能继续握紧龙椅,看着她哭,看着她质问,看着她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砸在他身上,他接着。

顾明蕴哭了很久。

她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哽咽。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没有知觉了,身体也在发抖,但是她跪得很直,从来没有弯过脊背。

哭完了。

眼泪流干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片红色的印子。她看着萧衍,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碎裂的情绪,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累了。”

她轻轻地说,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从入宫第一天开始,我就在算计,在应对,在你和顾家之间选来选去。我赢过,输过,信过,也疑过。现在我父亲死了,顾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用选了。”

她顿了一下,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

“臣妇,请求陛下赐死。”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大殿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萧衍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急,龙椅向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他一只手撑在御案上,另一只手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青黑下翻涌着震惊和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慌。

“你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被压抑很久的情绪,抖得不成样子。

“顾明蕴,你再说一遍。”

顾明蕴跪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膝盖前的青砖,青砖上有一块浅褐色的痕迹,是常年被人踩出来的印子。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臣妇请求陛下赐死。臣妇的父亲死了,家族没了,臣妇活着,没有什么意义了。”

“整个顾家都没了,我一个皇后,顶着顾姓,活着干什么?”

“要么陛下杀了我,和顾家一样,干净利落。要么我自己死在这承乾殿,也算给陛下一个交代。”

萧衍从龙椅后面走出来。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他走到顾明蕴面前,停下来。

他比跪着的顾明蕴高出一头,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露出发旋,白玉簪插在发髻里,簪头露出一点温润的白色。她的头发很黑,衬得她的后颈很白,纤细的脖颈,像是一折就断。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发抖,他自己感觉到了。他想去扶她起来,想把她拉起来,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会好,告诉她不是他做的,他会给她报仇,会把凶手的头砍下来给顾家陪葬。

但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顾明蕴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是萧衍看见了。

那一个退缩,像一根针,扎在他的手背上,扎得他疼。

他把手收了回去,攥成拳,垂在身侧。

“朕不杀你。”

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像是火山口压着积雪,下面是翻涌的岩浆。

“你要死,等朕查到真相再说。”

“如果最后证据真的指向朕,不用你求,朕会给你一把刀,让你杀了朕。但是现在,你不能死。”

“你死了,谁看着朕给顾家报仇?”

顾明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肿了,泪痕还在脸上,眼神却冷得像冰。

“陛下还要演吗?”

“所有人都是你杀的,你说给谁报仇?给我吗?”

“萧衍。”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入宫的时候,她在丞相府的花园里见过那个微服私访的少年,那时候他不叫陛下,他叫萧衍。

“你累不累?我累了。”

萧衍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冰,看着她脸上的绝望,看着那个曾经在朝堂博弈中冷静得像一块冰,在他剖白真心的时候红了耳根,在天牢里见过父亲之后依然能撑着站起来跟太后对峙的女人,现在变成了一潭没有生气的死水。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长到二十九岁,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疼,不是被刺杀的那种疼,不是被背叛的那种疼,是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出来的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知道,她不信他。她从骨子里不信他了。

不信任比恨更伤人。恨至少还有情绪,还有拉扯,而不信任,是一潭死水,把两个人都困在里面,谁都出不来。

但他不怪她。

如果换了位置,他也会不信。换了谁都会不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证据都摆在她面前,她除了不信,还能做什么?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她的胳膊很瘦,很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她的身体很烫,像是还在发烧,刚才强撑着,现在被他拉起来,晃了一下,站不稳。

他扶住她的腰。

她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但是她太虚弱了,挣扎得没有力气。他的手箍着她的腰,不让她挣开。他的手很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隔着衣服,烫得她皮肤发疼。

“顾明蕴,你听着。”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家的仇,朕会报。杀人凶手的头,朕会挂在午门示众。”

“现在,你给朕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朕就杀了锦书,杀了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让你下去之后,一个熟人都见不到。”

他威胁她。用最狠的话,逼她活着。

顾明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从来没有见过萧衍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胸口挨了一刀,都能笑着说话,现在他眼底有红血丝,有愤怒,有恐慌,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委屈。

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她的身体突然一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晕过去了。

倒在萧衍怀里的时候,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他的怀抱这么烫。原来皇帝的怀抱也会这么烫。

萧衍接住她,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弱。他打横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抱在怀里,轻得让他心慌。

他抱着她,转身往内殿走。脚步很急,但是走得很稳,生怕颠醒了她。

走到内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赵钧。”

赵钧立刻进来了,跪在门口,低着头。

“陛下。”

“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萧衍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冰。

“回陛下,最后一环,还差张德。已经找到了,关押在西山别院,明天早上就能押进京。”

萧衍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顾明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在眼睑上,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明天寅时,西山别院出发,辰时必须把人带到承乾殿。”

“臣遵旨。”

“还有。”

萧衍的声音更冷了,冷得赵钧后背都冒了凉气。

“告诉程院正,一刻钟之内必须到承乾殿。要是皇后有什么闪失,朕摘他的脑袋。”

“臣遵旨。”

赵钧退出去了。

承乾殿的内殿里,只剩下萧衍和顾明蕴两个人。

萧衍把顾明蕴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很烫,还在发烧。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泪痕,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在心里对她说。

再等等。

明蕴,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真相大白。我会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你想恨我,想杀我,都随你。但现在,你得活着。

炭火在殿里噼啪响着,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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