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2 / 2)

然后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锦书以为她要倒,赶紧伸手去扶。但顾明蕴没有倒,她弯着腰,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挤压上来,经过喉管,冲到嘴边。

一口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鲜红的,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喷在了被子上,喷在了她自己的手上,喷在了锦书伸过来的手臂上。血的颜色在白色的被面上格外刺目,像是有人用朱砂在雪地上泼了一笔。

“娘娘!”

锦书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扶住她。

顾明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拧她的五脏六腑。

她咳了两声,又一口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惨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全是血,牙齿也被染红了。

她的眼睛终于红了。

不是哭红的,是血气上涌,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她的嘴张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和气音,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第三口血。

这一口比前两口都猛,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喷出来的时候,血雾在空气中散开,细小的血珠落在床帐上,落在枕头上,落在那封还放在枕边的信纸上,把“尽数遇难”四个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顾明蕴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球往上翻了一下,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往后倒去。

锦书死死地抱住她,但她的重量还是把锦书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来人!来人!快叫太医!”

锦书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得像是在撕裂什么。

她一只手抱着顾明蕴,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很弱,若有若无,像是一根蛛丝,随时都会断。

张福冲进来,看见满床的血,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稳住身子,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医!快传太医!皇后娘娘吐血了!”

他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惊起了廊角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椒房殿飞出去,飞过太液池,飞过御花园,飞过月洞门,飞进了承乾殿。

萧衍正在批折子。

他一夜没睡,眼底青黑,手里的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桌上那块铜腰牌还放在原处,他每写几行字,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过去,落在那四个字上,然后又移回奏折。

赵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急,很乱。赵钧转过头,看见张福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跑到台阶下面就跪了下去。

“赵总管!皇后娘娘吐血昏过去了!”

赵钧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一些,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任何反应。他转过身,推开门。

“陛下。”

萧衍抬起头,看见赵钧的脸色,笔停了。

“椒房殿来报,皇后娘娘吐血昏厥。”

萧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椅子往后滑了一尺,撞在书架上,架子上的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他没有看。

他绕过书桌,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拿起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系扣子的手指在发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他走出承乾殿,走进宫道,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赵钧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暗卫从廊角的阴影里闪出来,无声地跟在两侧。

从承乾殿到椒房殿,一刻钟的路,萧衍用了不到半刻钟。

他推开椒房殿的门,走进寝殿。

血腥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混着药味和炭火的烟气,充斥在整个寝殿里。

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白色的被面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鲜红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顾明蕴躺在床上,脸朝上,眼睛闭着。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上还残留着血迹,下巴和脖子上也有,顺着颈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沾了血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水粘住了。

程院正跪在床边,手里拿着银针,额头上全是汗。银针刺在顾明蕴的人中上,刺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萧衍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顾明蕴的脸。

程院正抬起头,看见他,赶紧跪下去行礼。

“陛下。”

萧衍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起身。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顾明蕴的脸颊,一片冰凉。他的指尖颤了一下,移到她的手腕,把了脉。

脉象很弱,很细,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但站在旁边的锦书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衍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着床上的顾明蕴,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很长,现在一动不动地垂着,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顾明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盖住。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冷,凉得像冰。

他转过身,看着程院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狠劲。

“救回来。”他说。“朕要她活着。”

程院正连忙叩头。

“臣,臣尽力。”

程院正重新诊脉,开出方子。他这一次开的方子比上一次重了很多,用了很多名贵的药材,人参、阿胶、三七止血。

药铺从太药房取药过来,立刻放在药罐里熬,煎药的太监站在殿外的廊上,守着药罐,一刻都不敢离开。

药熬好,装在银壶里,端进寝殿。程院正亲自拿着调羹,想要撬开顾明蕴的嘴,把药灌进去。

萧衍伸手,把调羹接了过来。

“朕来。”

他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托起顾明蕴的后颈,让她稍微仰起一点头。

另一只手拿着调羹,舀了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她的嘴边。

顾明蕴的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很紧,药根本喂不进去。

调羹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萧衍皱了皱眉。

他放下调羹,用手指按住顾明蕴的下颌,轻轻一推,牙关松了一点,药汁顺势流进去一点。

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流进了衣领里。

他重复了好几次,一碗药喂下去,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进了她的肚子。

萧衍放下银碗,伸手拿过一条干净的帕子,给顾明蕴擦嘴角的药汁。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擦完,他把帕子放在一边,看着顾明蕴苍白的脸。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她,也是这样白的脸,也是这样紧抿着嘴唇,也是这样一身的硬骨,宁折不弯。

他那时候以为她会永远这样,永远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永远带着锋芒,永远不会倒。

现在她倒了。

倒在这满床的血里,一句话都不说。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韩叙来了。

他穿着一身沾满风尘的衣服,头发都乱了,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他跪在殿外的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

“臣韩叙,罪该万死。臣到晚了一步,赶到顾家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萧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顾明蕴脸上。

“现场找到凶手线索了吗?”

“现场找到了不少弩箭,都是军中制式。箭杆上有王家的暗记。臣在灰烬里找到了一块没烧完的令牌,是王绪亲兵的令牌。”

萧衍握着顾明蕴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王绪,淑妃的父亲,镇北将军,顾明蕴拉来的同盟。

太后死了,赵宜年死了,顾廷之死了,现在顾家满门都死了。

这盘棋下到现在,所有明面上的棋子都死了,只剩下躲在幕后的人,还在继续出招。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顾明蕴死。

他们知道顾家是顾明蕴的根,砍了根,她自然就活不下去了。就算活下来,心也死了。

萧衍抬起头,看着殿门口,声音冷得像冰。

“赵钧。”

“臣在。”

“调御林军,围了将军府。王绪满门,一个都不许走。淑妃王氏,废了封号,打入冷宫,赐白绫。她不是想要兵权想要自由吗?朕给她。”

赵钧躬身应了一声。

“臣这就去。”

韩叙抬起头,看着萧衍的背影。

“陛下,那现场……”

“现场封锁,把所有尸体收殓,好生安葬。墓碑按规制立,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找个寺庙供奉起来,香火钱从内库出。”

萧衍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所有费用,走朕的私库。”

“是,臣遵旨。”

韩叙退出去了。

寝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跳起来,然后又暗下去。萧衍一直坐在床边,握着顾明蕴的手,没有说话。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影子一点点拉长。天色慢慢暗下来,宫人进来点亮了灯,灯笼的光在殿里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衍一夜没走。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握着顾明蕴的手。

夜里顾明蕴烧起来过一次,又吐了一次血,萧衍起来给她换了被子,亲手给她擦了脸。程院正来看过一次,说脉象稳住了,但人还醒不过来,只能等。

天快亮的时候,顾明蕴的手动了一下。

萧衍一下子就醒了。他本来靠着椅背打盹,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身体往前倾,凑近了床边。

顾明蕴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浑浊,刚开始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对上。她看见萧衍的脸,离得很近,就在她上方。

萧衍看见她睁开眼睛,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明蕴?”

顾明蕴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眼神很空洞,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然后她慢慢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萧衍。”

“我在。”

萧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我在这里。你要说什么?”

顾明蕴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那眼泪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一点一点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但抑制不住。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一声呜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几乎要把整个人撕碎的绝望。

“我家,我家……”

她说不清整句话,只能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然后眼泪汹涌而出,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她把脸埋在枕头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着的,堵在胸口的,每一声都像是把心掏出来,揉碎了,再吞回去。

萧衍俯下身,伸出胳膊,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用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她的身体抖得很厉害,像是一片在秋风里飘摇的叶子,他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让她知道这里有一个地方可以靠着。

顾明蕴哭了很久。

从天亮哭到日上三竿,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她靠在萧衍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萧衍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咬得发白。他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把那滴泪珠擦掉。

顾明蕴没有睁眼。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七十三口。就我一个了。”

萧衍的心像是被人用刀扎了一下,扎得很深,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在。“他说。“明蕴,我在。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顾明蕴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紧紧抓住了他衣襟,抓得布料都皱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格子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融融的,把屋子里的血腥味慢慢吹散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散不去。

七十三条人命,都刻在骨头上,刻在心上,只要一呼吸,就会疼。

萧衍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指尖划过她沾了泪痕的脸颊。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

所有欠了顾家的,欠了她的,他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不管是谁,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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