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2 / 2)
承安三年六月十九,大婚如期而至。
全京城张灯结彩,百姓沿街围观凤辇。
顾明蕴坐在辇中,凤冠压得脖颈酸痛。
大红嫁衣绣了九只金凤,每一只都用真金丝线缝成,重得她背脊发僵。
凤辇从丞相府出发,走朱雀大街,穿承天门,过太和门,最终停在椒房殿前。
全喜嬷嬷搀她下辇,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吉祥话。
脚下每一步都被红绸铺满,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她看不见周围的人——盖头挡住了一切,只剩脚下方寸之间的视野。红绸之下是汉白玉的台阶,被六月的余晖染成浅金色。
拜堂在太和殿完成。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见萧衍的脸。
只听见赞礼官高亢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上坐着太后赵氏,先帝的继后,与萧衍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
三拜之后,有人递了一条红绸到她手里,另一头牵在某个人的手中。
她握着红绸,跟着那个人走。
那人的步伐不快也不慢,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从太和殿走到椒房殿的路并不短。
她跟了一路,没有踉跄,没有跟不上。她在家里练过,让锦书牵着红绸在院子里走了三十几个来回。
椒房殿。
喜嬷嬷扶她坐到床沿,又交代了一堆规矩,然后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门合上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头。
殿内忽然安静得厉害。
她坐在大红的锦被上,盖头遮着视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有脚步声。
不远。就在殿内。那个人一直在屋里没有出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住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带热度,不带好奇,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然后那个人说话了。
声音比她以为的要年轻。
还带着少年人声线里特有的那种清冽。但语气是冷的,硬的。
“把盖头掀了吧。”
顾明蕴等了两秒。
不是等他来掀,而是确认他不打算亲自掀。
她自己抬手,将盖头揭了下来。
大红的绸布从眼前滑落。
她看清了萧衍。
十八岁的天子站在三步之外。
玄色龙袍,金线暗绣。
个子比她以为的高,肩架很宽,但人偏瘦,整件龙袍穿在身上略有些空。
面容是好看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锋利。
眼睛很黑,瞳仁的颜色浓得化不开,看人的时候不眨,像两枚钉在她脸上的铆钉。
他没有笑。
顾明蕴也没有笑。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萧衍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大,一下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
顾明蕴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但脊背本能地绷紧了。
他低头看她。
她坐着,他站着。这个角度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你父亲的命,在你手里。”
九个字。
新婚之夜,少年天子对他的皇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新婚的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铺垫。
他把底牌直接亮在她面前,像一个赌徒把刀拍在桌上。
顾明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敌意。
有的只是一种被磨砺了三年的警觉。她见过受伤的野兽,被困在笼子里的那种。咬人不是因为凶,是因为怕。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臣妾明白。”
萧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殿内靠窗的圈椅旁坐下。
那把椅子离床很远。
他坐下之后,抬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折子。那折子是他来之前就让人摆好的。
他翻开第一页,低头看起来,再没有抬眼看过她。
顾明蕴坐在铺满龙凤锦被的大床上,穿着重逾十斤的嫁衣,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鬓边,金步摇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晃。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殿外的更鼓敲了一声,是亥时。
然后是子时。
丑时。
寅时。
萧衍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那本折子他翻了无数遍,但烛光下他的眼睛始终停在同一页。
顾明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色发白的时候,他站起来,折子合上,搁回桌面。衣袍的褶皱因为坐了太久而压出几道深痕。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往后这椒房殿你做主。不必给朕请安。”
门开了,又关上。
顾明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身上的嫁衣被体温捂了一夜,终于暖了。
她慢慢抬手摘下凤冠,放在身侧。发髻因为压了太久而散了几缕。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碎发别回耳后。
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