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1 / 2)
承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都快过完了,宫墙根底下的玉兰才勉强裂开几道缝,露出里头闷了一整个冬的白。
内务府的太监踩着还没干透的青砖,把一道明黄圣旨送进了丞相府。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天子聘丞相顾廷之嫡长女顾明蕴为后,择六月十九日大婚。
接旨的是顾府管家。
顾廷之本人正在中书省议事,顾明蕴则在后院抄经。
消息传到后院时,她手里的笔刚蘸了墨,悬在半空,一滴浓墨落下来,砸在抄了大半的经文上,洇开一团黑。
整张纸废了。
贴身侍女锦书快步进来,脸上的表情又喜又惶。
她压着声音,语速极快地把圣旨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完便直直盯着自家小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顾明蕴把笔搁回笔架,低头看了看那团墨渍。
“把窗开一开,屋里闷。”
锦书愣了一下。
“小姐,您听见奴婢说什么了吗?陛下赐婚,选您做皇后啊。”
“听见了。”
顾明蕴站起身,把废掉的经文揭起来,折了两折,搁到一旁。
她的动作很平稳,既没有大喜也没有惊慌。
她走到窗前,亲手推开木窗,外面的冷风裹着潮气涌进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十七岁的顾明蕴站在窗前,脊背挺直。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桩婚事的分量。
当朝天子萧衍,十五岁登基,如今不过十八。
先帝驾崩时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北边的戎狄年年叩关,南边的漕运三年里断了两回,国库空得能饿死老鼠。
三年来朝政之所以没有垮塌,全靠一个人撑着。
她的父亲,丞相顾廷之。
顾廷之入阁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先帝在时尚能制衡,先帝一走,少年天子与权臣之间那根弦就绷得越来越紧。
朝堂上下都看得出来,君臣之间早已不是信任,而是角力。
赐婚不是恩宠。
是锁链。
顾明蕴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萧衍娶她,是把顾家的嫡长女扣在宫里做人质。
若父亲安分,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若父亲生了二心,她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而父亲同意这桩婚事——他一定会同意——是因为一个顾家的女儿坐在后位上,比任何官职都更能稳固顾家的地位。
她是棋子。
两边的棋子。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枯枝刮得簌簌作响。锦书在身后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姐,您就不,不高兴吗?陛下年纪轻轻便是九五之尊,听说生得也好。”
顾明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去把那幅经文重新裁一张纸来。我今日还差三页没抄完。”
锦书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消息传到中书省时,顾廷之正在和吏部尚书议西北调兵的人选。
传话的内侍太监走进来,跪下行礼,把赐婚一事简短禀明。
在场的官员纷纷侧目,几道目光落在顾廷之身上,各怀心思。
顾廷之搁下手里的折子,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五十三岁,须发已有几根白的。这张脸在朝堂上混了二十余年,早就修炼成了一面不透风的墙。
“臣接旨。”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把话题拉回了西北的军务,好像刚才那道圣旨不过是报了一声今天午膳吃什么。
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顾廷之执笔的那只手,搁下折子的时候,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之后,顾廷之没有乘轿,步行回府。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宫门口到丞相府,穿过半个京城。
沿途的铺子和行人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在府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迈进去。
他没有先去正厅,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顾明蕴正在重新抄经。
新裁的纸铺在桌上,她的字一笔一画,端正得挑不出毛病。
顾廷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的长女从小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手不抖,气不乱。
顾家三个孩子,长子顾明轩性情急躁,幼女顾明月天真烂漫,只有这个大女儿,像是生来就比别人多长了一副沉得住气的骨头。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顾明蕴搁笔,起身行了一礼。
“父亲。”
“你知道了。”
“知道了。”
父女两人对视。
顾廷之想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有些话在朝堂上说得出来,对着自己女儿反而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这是为父对不起你”。
因为这不是对不起不对不起的事。
是整个顾家,整盘棋,他手里能落的子,只有这一颗。
顾明蕴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父亲不必多虑。女儿明白。”
顾廷之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母亲走得早,为父这些年对你关照不够。”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离愧疚最近的一句话。
顾明蕴垂下眼。桌上的经文墨迹已干,她伸手把纸整理齐,叠放好。
“抄完这卷经,我会开始准备嫁衣的事。锦书对针线不大在行,还请父亲让赵妈妈来帮忙。”
顾廷之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他走出院门时脚步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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