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小雨（1 / 2）

第十三章 · 周小雨

第二天早上，温庭峰请了半天假。他跟妻子说的是去学校给孩子交材料。从幼儿园出来，拐上高架，一直往城西开到那片被几栋写字楼夹在中间的中学。学校不大，操场边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他在门卫处登了记，来访事由一栏写的是“家委会代表”，然后在教学楼三楼尽头那间初三四班的门口站住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把他请进办公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周小雨这学期成绩掉得厉害。她以前是班里前十名，现在中下游。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说。她爸联系不上，她妈——老师停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打听学生的家事，但她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经常不交。”

“她妈去年十月去世了。”

李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确认了某种猜测之后的沉重。“她一直没跟学校说。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说妈妈在外地打工。这孩子——”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擦了很久也没戴回去，“孩子现在住哪儿？”

“档案上写的是寄住在亲戚家。”

“对，她有一个姨。有时候来接她放学。其余的事情她姨也不肯多说。”李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温庭峰，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是她的班主任。

温庭峰把周明芳那张离职补偿重核通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她妈妈生前被公司违规裁员，少拿了大约四个月的工资和n+1赔偿。公司现在愿意补发。但需要法定继承人签字。周小雨是她唯一继承人。”

李老师低头看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很久。“不是别人替她签不了，是因为她还没满十四周岁。十四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在部分法律文书上可以独立签字，但必须是纯获利益的行为——比如接受赠与、继承财产、接受赔偿。补偿金属于劳动报酬追偿，性质上可以参照继承处理。需要监护人陪同，但她姨不是法定监护人。如果她爸放弃监护权或者失联，她可以向法院申请指定监护人。”

“我去问她。”温庭峰站起来。

周小雨被李老师从教室里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肘弯，校服胸口别着学生证。她看着温庭峰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频繁打扰后训练出来的警惕——那种警惕不该出现在一个初中女孩脸上。她太瘦了，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我叫温庭峰。是你妈妈的同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水笔的笔帽盖上又拔开。

“你妈妈之前在公司被裁员的时候，有一笔补偿金本来应该发给她，但当时公司操作有问题，没有发。现在公司重新核算了，需要把补偿金补给你们。你妈妈的补偿金应该由你来继承。”

她手里的笔帽停了。“多少钱？”

他把通知单递给她看。她接过那张纸，低着头看得很认真。从补偿金数字的一角开始，手指沿着金额构成表往下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她把通知单还给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我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打电话。她给好几个人打，问补偿金的事。有人说让她等，有人说让她去劳动仲裁，有人说让她找律师。但律师费太贵了。她找了法律援助——法援说需要等排期。”她把笔帽重新盖上，“她没等到。”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吗？”

“知道。她心脏有问题，医生说不能熬夜。但她那家公司是电商——双十一期间客服部全员通宵，她连续上了二十天大夜班。离职体检的时候血压已经偏高了，离职后三个月突发脑溢血。她没有医保——被裁员之后断缴了。手术费凑不齐，她跟她爸打电话借钱，她爸说没钱。后来凑够了，手术做完了，在icu住了几天，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她把用秃的笔尖夹进书页中间，“她最后一条朋友圈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快好了，快回家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某间教室里传来英语朗读声，整齐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周小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