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小雨
“有。”温庭峰看着她,“你妈在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填员工信息表,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但后面还有一栏,写的是希望你将来做什么。她说希望你当医生。不是开玩笑——她用了感叹号。”
周小雨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现在不想当医生了。”她说,声音被压得很低,“当医生要看病人死。我连我妈都看不住。”
温庭峰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信封里有那份补偿通知单、他打印出来的补偿申请流程,以及一张便签——周明芳生前最后一张便签,写着“小雨生日”。他把陆潇给他的那张a4纸工整折好,夹在便签旁边。
“这句话是你妈妈写给你的。她的最后一张便签。”
周小雨迅速转过身,一把捞起信封抽出那张便签。然后她咬住了下唇。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便签贴在胸口校徽的位置,仰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她的工牌还在不在?”
“工牌?”
“她在以前公司的工牌。她之前每天戴着上班,后来裁员的时候公司让她上交,把上面的照片撕下来还给她了。她一直留着那张照片,放在钱包里。出事之后钱包找不到了。”周小雨把便签按在桌上抹平,抬头看着温庭峰,“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不要补偿了——你让我拿我妈的工牌照片看一眼就行。”
温庭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郑晓楠父亲贴在迅达南门墙根下的打印版工牌照,递给周小雨看。“你妈妈应该也有一张这样的工牌,但真正有照片的原卡可能更难找。我认识公司的人——我可以帮你查。”
周小雨的眼眶还是红着的,但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打印照,表情从警惕开始松动。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笔袋,笔袋上印着卡通猫。她把拉链拉开,里面整齐叠着几样东西——一张撕成两半又用胶带粘好的橙色超市积分卡,一张已经揉皱的迅达园区门禁卡访问凭证,和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妈出事之后,我在她出租屋里找到的。我还没仔细看过。你要找的话,这里面可能有。”
她把信封递过来。他当着她的面打开,里面是半本撕过的员工手册,一份落款打印着“徐晋”的评语退回通知书,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体检报告——展开,周明芳,离职前最后一个月血压149/96mmhg。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别让小雨知道。”
他重新折好体检报告塞回信封。信封最底下还剩最后一张纸,不是打印件,是手写的。撕下来的笔记本横格纸上,圆珠笔的笔迹用力到背面都凸起:十一月十五日,徐经理来电话。他说可以签。我说这个月绩效不是达标了吗。他说季度综合评分不够,不签就只能走辞退流程。我问他辞退有没有赔偿,他说有,但背调会写辞退。我问背调写辞退有什么影响,他说下家会问。我说我女儿要交学费能不能多给一个月,他说不行。他最后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有一句是“劝你主动离职是为你好。”
这是周明芳的优化笔记。和郑晓楠的微博遗言是同一个功能,用不同的载体,在同样的绝望里记下同一句“为你好”。
“这东西我能复印一份吗?”
周小雨点头。他把每一页拍完照,将原件装进信封推回她手边,然后站起来。她忽然又叫住他:“叔叔——我妈的补偿金,如果签了字,多久能到?”
“等到账了,你想做什么?”
她低头,把那张便签认真夹回笔记本里,笔帽拔开又合上。她说想给妈妈买一块好看的墓碑。现在的墓碑是街办统一刻的,没有照片,名字印错了,印成了周明方,“方圆的方,不是芬芳的芳。”
走出校门时,阳光已经把教学楼的影子移到脚边。他把手中另一份同样的通知单投进校门口绿色的邮筒里,收件人写的是周小雨,寄件人写的是周明芳。然后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是我。我过会儿去给儿子交材料顺便接他。晚上吃酸菜鱼吧,我请客。”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一个穿校服的瘦小人影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他的信封,一直目送他走出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