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2 / 2)
“拦过了!”
军校扯开衣襟,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殿下令人鞭打末将。
将军您看这伤……末将跟着主公从南阳血海里杀出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郭图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裴元绍甲袖:“将军,亲去劝罢。”
鲜卑骑兵的冲锋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汉军士卒在重复的举盾、放箭、嘶喊中渐渐麻木。
日头爬到天顶时,一声苍凉的号角终于从北方漫过来。
最后一波骑兵拨马回逃,战场忽然空了,只剩漫天黄尘缓缓旋转,再没有令人牙酸的马蹄敲打大地。
鲜卑大军右翼,步度根的骑兵们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轲比能那二十个千人队从左翼冲出,在汉军阵前掠过一箭之地便急转绕回,此刻正从他们面前没有完整的队列,只有一匹匹染血的马驮着眼神空洞的人。
哀嚎像雾气弥漫在空气里,大多数人背上插着两三支羽箭,在马鞍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成一堆骨头。
战马仍在行进,不断有骑兵从鞍上软软滑落,坠地后再无动静。
带着这样的伤,远征在外,军中没有足够的巫医救治,结局早已注定——超过半数伤兵将在漫长的折磨与绝望中渐渐熄灭呼吸。
“拓跋部的儿郎!”
炸雷般的吼声陡然撕裂空气,周围数百骑纷纷转头。
浑身浴血的兀力突出现在众人眼前,甲胄上深深扎着十余支狼牙箭,一支甚至贯穿左肩,箭镞从后背透出,血珠顺着锋尖一滴、一滴砸进尘土。
拓跋部的士兵们瞳孔骤缩,喉间溢出冷气。
兀力突眼眶赤红,嘶声喝道:“我们轲比能部的男儿已用血证明了——天狼子孙没有孬种!现在轮到你们了,拓跋部的勇士,别让狼神蒙羞!”
“拓跋部绝不会低头!”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要让汉人百倍偿还!”
吼声如潮涌起。
年轻的拓跋力微只觉得胸膛滚烫,将手中沉重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嗓音劈开风沙:“踏破河套,一个不留!”
“踏破河套,一个不留!”
数百人率先应和,杀意如野火蔓延。
越来越多的喉咙加入咆哮,最终整个拓跋部两万余骑的呐喊汇成巨浪,撞碎长空,一直扑到汉军阵前。
望着沸腾的部众,拓跋洁粉心中一半灼热,一半发沉。
欣慰的是儿子虽才十八,却已懂得如何点燃狼群的血性;忧虑的却是,对面那支汉军沉默如铁,装备映着寒光,那是真正啃过骨头的虎狼之师。
此刻即便想退,也再无退路。
“杀——”
“杀!杀!杀!”
拓跋力微纵声长啸,万骑同吼。
他回头望向父亲,拓跋洁粉缓缓点头。
拓跋力微眼中爆出精光,狼牙棒向前猛挥,清厉的啸声刺破苍穹:
“大鲜卑的勇士,跨上战马,握紧弯刀!像狼群扑向羊群那样,让那些两条腿的懦夫在刀锋下哀嚎——”
“嗷呜——!”
两万余骑彻底癫狂,跟随那道年轻的身影卷向数里外的汉军阵地。
铁蹄如雷,践踏冻土,震得大地瑟瑟发抖,连远处的地平线都开始模糊颤动。
……
汉军阵前,一片寂静。
朔风卷过旷野,扯得方悦身后墨氅猎猎翻飞。
铅灰的云层自天际压来,吞没了西沉那轮惨淡的日头。
天地昏蒙间,一点冰凉贴上他鼻尖,瞬息化开——是今冬第一片雪。
那丝寒意刺透颅脑,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要来了么?
他勒转马头。
铁甲森然的步卒阵列静默如渊。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面容早已磨砺成生铁的颜色。
纵使苍穹倾塌,他们也会用手中巨盾抵住崩落的星辰。
盾墙之后,五千张长弓引而未发。
弓手们眼底不见倦色——方悦将他们分作五批轮替张弦,箭囊始终饱满。
战马踏着碎步前行。
方悦掌中钢枪重重磕在首面盾牌上,闷响撞进冻土。
那盾后兵卒脊梁陡然绷直,脖颈扬起如嗅到血味的孤狼,喉间迸出低吼:“将军!”
枪尖依次划过竖立的盾墙,金属刮擦声里,一道道目光被点燃,追随着马背上移动的身影,最终凝在军阵左翼尽头。
方悦望向阵前五名军校,他们站得如同钉进地面的铁桩。
“大汉——”
他声音裂开寒风。
五道嘶吼同时炸响:“必胜!”
方悦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拨转马头没入左侧密林。
身后传来军校们扯破喉咙的呐喊:“并州男儿——死不负旗!”
汉军后阵,望楼高耸。
郭图与裴元绍终究没能拦住那道杏黄身影。
执意渡河亲临前线的长公主刘明,此刻正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深宫长大的她,自幼听闻北境胡骑如何残暴如豺狼。
今日,她要亲眼看着这些传说被碾碎。
视野骤然开阔的刹那,铁与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荒原尽头,黑潮正漫过枯黄大地。
那是鲜卑人的马队,前锋已迫近至能看清鬃毛飞扬的距离,后队却仍在地平线处蠕动成模糊暗影。
天穹墨云翻涌,地上万蹄叩击冻土,雷鸣般的轰响吞没天地间所有杂音。
刘明指节攥得发白,颊边却浮起异样的红晕。
郭图垂首敛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位殿下眼中只见金戈铁马的壮阔,又如何知晓,片刻之后,这片土地将被什么浸透。
鲜卑大纛之下。
屈突毳的马蹄又一次踏到步度根跟前,声音压得低而沉:“王,轲比能那支人马已经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