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赴台

念祖到台湾那天，基隆港飘着细雨。他一个人站在船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凉丝丝的。何守诚派来接他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他姓许，叫许文龙，何先生的朋友，在台湾做点小生意。念祖握着许文龙的手，问钱世豪在哪儿。许文龙说，在台北，阳明山上，一栋别墅。他身边有保镖，少说二十个，都带着枪。

念祖上了车，车开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窗外的风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念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许文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大半天，到阳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上的雾气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许文龙把车停在山路边的树丛里，熄了灯，指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说魏先生，就是那儿。念祖下了车，站在雾气里，望着那栋别墅。别墅的灯很亮，在雾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让许文龙在车里等着，自己一个人往别墅方向走。从树丛到别墅大门，不到两百米。他没遮没掩，就那么走过去。门口的保镖看见他，端起了枪。念祖没停，走到他们跟前，说找钱世豪。保镖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说钱先生请你进去。

钱世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绸衫，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见念祖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把酒杯放下，站起来。魏念祖，你还真敢来。念祖站在客厅中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滴在名贵的地毯上，湿了一小片。他说钱先生，你在香港动我，我来了。你想怎么样？

钱世豪盯着他，盯了很久。他慢慢坐回沙发上，翘起腿，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魏念祖，你在香港有码头，有人，有货。我在台湾有军火，有人，有钱。你动不了我，我也动不了你。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你不怕我。我知道你不怕。可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

念祖看着他，说钱先生，你不怕我，你就不用在香港找何志彪了。你自己来就行。钱世豪的脸色变了。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念祖跟前。魏念祖，你到底想怎么样？念祖说，收手。你的人撤回台湾，我的货从台湾走，你不堵。你的人从香港撤走，你的军火从香港走，我不堵。你做得到，我走。你做不到，我不走。我就在台湾待着，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钱世豪盯着他，盯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头，坐下，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行，我收手。你的人我不动，你的货我不堵。可有一条，你的码头，我要用。不是现在，是以后。我需要的时候，你不能拒绝。念祖说，你需要的时候，我有空，你就用。我没空，你不能用。

钱世豪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伸出手。魏念祖，你这个人，我服了。念祖握住他的手。这回握得不紧不松，不冷不热。

念祖走出别墅，站在雾气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汗，湿漉漉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风吹过来，山上的树哗啦啦响。

许文龙在车里等着他，见他回来，问谈得怎么样。念祖说谈成了。许文龙愣了一下，说这就谈成了？念祖没回答，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基隆港已经是凌晨了。念祖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船头，望着台湾越来越远。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船头那盏昏黄的灯看那些磨得发亮的边缘、那些越来越深的划痕。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带着凉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船舱。

念祖回到香港的第三天，钱世豪的船从码头撤走了。最后一条船开走的时候，马文龙站在船舷边，朝念祖这边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何志彪也派人来传话，说码头上的事他不管了，过路费也不要了。念祖让阿福把那半成过路费的账本烧了，阿福舍不得，念祖说留着没用，烧了干净。阿福把账本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纸页卷曲发黑，灰烬飘上去，散在风里。

念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表哥，钱世豪真的走了？念祖说，走了。念娘说，他还会回来吗？念祖说，会。可他再来，就不是来打架了。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