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惊蛰
钱世豪的船队撤走之后的第七天,码头上下了一场暴雨。不是夏天那种猛烈的雷阵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绵密的、黏糊糊的雨,下不透,停不了,像是天老爷憋着一肚子火又发不出来。念祖站在铺面门口的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瓦楞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阿福从码头那边跑过来,浑身湿透,指着海面方向喊,念祖哥,来船了。念祖眯着眼望过去,雨幕里,一条灰白色的船正缓缓靠岸。
不是周明远的船,不是钱世豪的船,是一艘陌生的船,船身没有标志,船头也没挂旗,吃水很深,像是载了重货。船靠岸之后,跳板上走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脸。他走到念祖跟前,把雨帽掀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像一把刀。
“魏念祖?我姓吴,吴振邦。从南洋来。有人让我带句话。”
念祖没请他进去,站在门口问,谁让你来的。吴振邦说,周明远。念祖的手动了一下,周明远?他不是在台湾被软禁了吗?吴振邦从雨衣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头盖着一个印章。念祖认得那个印章,是周明远永丰贸易公司的徽记。他拆开信,抽出信纸,上头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魏先生,我被人困住了。帮我。事成之后,码头我不要了,你的药材走台湾的路子我替你打通,分文不取。周明远。”
念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看着吴振邦,问他周明远被谁困住了。吴振邦说,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台湾那边的军方,还有钱世豪的人。周先生的买卖做得太大了,碍了别人的路。他们要他交出所有的生意和路子。他不交,他们就把他的船扣了,人也扣了。
念祖带着吴振邦进了铺面后院,伊万跟阿福也进来了。吴振邦坐在石榴树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倒了出来。原来周明远这些年做的军火生意,有一半是替台湾军方做的。他负责采购,军方负责销路,两边分账。可最近军方换了人,新上来的人想独吞这条线,把他一脚踢开。他不服,那人就想把他做掉。
念祖问他那人是谁。吴振邦说姓高,高志雄,是台湾情报系统的人。他跟钱世豪是拜把兄弟,这件事就是他和钱世豪联手干的。
念祖沉默了很久。伊万在旁边听着,脸色铁青,说高志雄这个人我听说过,比陈永华狠十倍。他在台湾一手遮天,谁得罪他谁就得死。孩子,这事不能掺和。
念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雨已经停了,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吴先生,你回去告诉周明远,他的忙我帮。可有一条,事成之后,他说的话要算数。”
吴振邦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福急了,跑到念祖跟前说念祖哥,你疯了?周明远跟咱们又不亲,他倒了就倒了,你帮他干什么?念祖看着阿福,问他周明远倒了,下一个是谁。阿福愣住了。念祖说,钱世豪和高志雄整倒周明远,下一个就是我。我的码头在周明远手里他们拿不到,在我手里他们也拿不到。可他们拿了周明远的路子,就有钱有人有枪,到时候再来拿我的码头,我挡不住。帮周明远,就是帮我自己。
阿福不说话了。
伊万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念祖跟前。“孩子,你想怎么帮?”念祖说,周明远在台湾被软禁,他的货在香港被扣,他的人在南洋被追杀。我要先去把他的货弄出来。货出来了,他就有钱。有钱了,他就能翻身。
伊万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念祖拿起电话,拨了何守诚的号码。何守诚得知周明远的事,沉默了很久,说魏先生,周明远的货我知道藏在哪儿。在公海上一条货船里,船上全是他的手下,可船被钱世豪的人盯住了,靠不了岸,也走不了。念祖问他能不能把货弄出来。何守诚说能,可需要人手,需要船,还需要钱。
念祖说人手有,船有,钱也有。人手乃莫出,船何守诚出,钱他还出得起。何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船到公海。
念祖放下电话,看着伊万。“伊万叔,让乃莫多带些人来。这回不是打群架,是要打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