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共渡

周明远的船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重新靠岸的。三条货船，灰白色的船身，跟以前一样，船头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蓝色底子上一只展翅的白鹰。念祖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些船缓缓驶入泊位，看着工人们跳下船，看着货箱一箱一箱吊下来，又看着货车一辆一辆把它们拉走。阿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着船号、时间、货量。念祖问他有没有货留下过夜，阿福说没有，卸完就拉走了，码头上干干净净。念祖点点头，转身走回铺面。

周明远的人换了一批，不是以前那些。领头的姓梁，三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说话客客气气的。他每天来铺面坐一会儿，喝杯茶，问问码头上的情况，然后走了。念祖不跟他多聊，他也不多问。阿福说这个人不像周明远以前那些手下，念祖说，周明远换人了，说明他不想惹事。阿福说，那他是真心合作？念祖说，不是真心，是暂时不想撕破脸。阿福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码头上风平浪静。念祖的货照常来，照常走，周明远的货也照常来，照常走。两条船在同一个泊位卸货，工人各干各的，偶尔递根烟，聊两句，谁也不打听谁的事。何守诚有时候从澳门过来，看一眼，走了。何志彪每个月来收过路费，收了就走，不多待。九龙那边，郑永强老实了，刘志强的杂货铺生意不错，马国良的小饭馆也热闹起来了。念祖让阿福每月给那五个人发钱，一分不少。

那天下午，念娘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洗衣服，家兴在旁边玩水，把肥皂泡弄得满头满脸。念祖从铺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很好，照在念娘身上，照在家兴身上，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家兴看见念祖，从水盆边爬起来，湿淋淋地跑过来，扑在他腿上。念祖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的湿衣裳蹭了念祖一身肥皂水。念娘笑了，说你看你，衣裳都湿了。念祖说，湿了就湿了，换一件。

念娘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接过家兴，把他抱进屋里换衣裳。家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喊着“舅”。念祖跟进去，从念娘手里接过孩子，说我来。念娘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家兴换衣裳，扣子扣错了，裤子穿反了，家兴被他折腾得咯咯笑。念娘站在旁边，嘴角翘起来了。

伊万从外面进来，瘸着腿，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他说刚出锅的，趁热吃。念祖给家兴穿好衣裳，把他放在地上，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烫，他吸了一口气，嚼了几下，咽了。又拿起一个，递给念娘。念娘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拿起一个，递给伊万。伊万摆摆手，说吃过了。

家兴在地上爬，捡起一个包子，举到嘴边要咬。念娘赶紧抢过来，说烫，凉凉再吃。家兴嘴一咧，要哭。念祖掰了一小块包子皮，吹凉了，塞在他嘴里。他嚼了嚼，咽了，不哭了，伸手还要。念祖又掰了一小块，他又吃了。

念娘看着他们，说表哥，你太惯他了。念祖说，我小时候，姥爷也这么惯我。念娘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饭。丫头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家兴坐在念娘腿上，吃了一口蛋汤泡饭，眯起眼，嚼了半天。念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丫头说，你多吃点，瘦了。念祖说，没瘦。丫头说，瘦了，下巴都尖了。阿福在旁边插嘴，说念祖哥最近忙，码头上事多。丫头说，忙也要吃饭。她又给念祖夹了一块红烧肉。

念祖把那块肉吃了，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他身上。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周明远这几天挺老实。念祖说，他老实就好。他不老实，我也不客气。伊万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念祖把铜钱收好，转过身，走回桌边。念娘在哄家兴睡觉，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勺子。念祖走过去，蹲下来，把勺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家兴的手空着，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东西，嘴咧了咧，又睡着了。

念祖站起来，看着念娘。念娘也看着他。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