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毒蛇

念祖从菲律宾回到香港那天，码头上下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密的、黏糊糊的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赶不走，擦不干。何守诚的船靠在岸边，船员撑着伞在船舷边等着，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念祖没打伞，从船上走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口里。何守诚在码头上等着，看见念祖下来，把伞举到他头顶。念祖推开伞，说不用。

何守诚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是别的什么——是刀收进鞘之后残留的那股冷意。“魏先生，陈永华真的答应了？”念祖说，答应了。何守诚说，他说话算话？念祖说，不算话，我再去找他。

何守诚不问了，把手里的伞收了，陪他站在雨里。两个人站在码头上，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的人跑光了，只剩下他们俩和那条灰白色的船。念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药材行那片废墟。

废墟还在。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着，墙上的白灰被烟熏得黑一片灰一片，那块写着“魏记药材”的招牌只剩下一块焦黑的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念祖走过去，把那块木板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半个“药”字，笔画的凹槽里嵌着烧化的漆，硬邦邦的。他把木板夹在腋下，走到废墟后头。

那棵枣树还站着。树皮焦黑，叶子全烧没了，枝干光秃秃的，可它还站着，像一根烧焦的铁杆插在地里。念祖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一碰就掉渣，露出里头的木质，焦黄的，硬邦邦的，还活着。他把那块木板靠在树根上，站了一会儿。

阿福从巷子口跑过来，胳膊上还吊着绷带，额头那道疤在雨里泛着白。他撑着一把伞，跑到念祖跟前，把伞举到他头顶。“念祖哥，你回来了。”念祖说，回来了。阿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把伞往念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念祖接过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阿福，药材行没了，可人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来。”阿福点点头，使劲点头。

念祖回到小屋的时候，念娘正在屋里等他。家兴在地上爬，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子，敲得地面当当响。念娘看见念祖进来，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湿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念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得他眯起眼。

念娘看着他。“表哥，陈永华的事，完了吗？”念祖说，完了。念娘说，他还会不会再来？念祖说，不会。他答应了我，就不会。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信了。

她把家兴抱起来，孩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勺子，在空中乱挥。念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喊了一声“舅”。念祖把脸埋在孩子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家兴咯咯笑了，用那个小木勺子敲他的后脑勺，不疼，可当当响。

念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念祖把伊万、阿福、乃莫叫到小屋里。五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香港地图。念祖指着九龙那块地方，说罗四海虽然败了，可他的余党还在。这些人不除，香港安生不了。伊万问他打算怎么办，念祖说，不是除，是收。他们跟着罗四海，是因为有饭吃。我给他们饭吃，他们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