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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澳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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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守诚的约,定在澳门最老的酒楼。那地方在妈阁庙后头,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三层小楼,木头门窗,漆都剥落了,门口的招牌歪歪斜斜的,上头写着“荣记海鲜”四个字,也不知道挂了多少年。念祖到的时候,何守诚已经在二楼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茶,两副碗筷。他看见念祖,站起来。

“魏先生,这地方简陋,别见怪。”

念祖坐下。“何先生约我,不是吃饭吧?”

何守诚笑了,给他倒了杯茶。茶杯很旧,缺了个小口,可茶是好茶,一泡开,满屋子香。“锡矿的事,我跟你交个底。”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皮包,抽出几张纸,递给念祖。“这是地质报告。缅甸政府出的,权威。那块地的储量,够挖二十年。”

念祖接过来,翻了几页,那些数字和图表他看不太懂,可总数他看明白了。“值多少?”

何守诚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念祖把报告放下。“察猜知道吗?”何守诚说:“知道。可他不认字,看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金山上,不知道金山有多大。”

念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合同拟好了?”

何守诚从皮包里又抽出一沓纸,厚厚一摞,密密麻麻的字。“拟好了。察猜占三成,我占七成。采矿、运输、销售,全包在我身上。他什么都不用干,每年等着分钱就行。”

念祖翻着那份合同。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何守诚不急,坐在对面,慢慢地喝茶。念祖翻到最后一页,把合同放下。“何先生,你这份合同,察猜看不懂。得找人念给他听。”

何守诚说:“所以我才请你来。你那个阿福,在察猜那儿待了五天,察猜信他。让阿福念给他听。”

念祖看着他。“何先生,你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利益。可察猜不是生意人,他是土匪。你跟土匪讲合同,他听不进去。”

何守诚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你的意思是?”

念祖说:“我跟你去缅甸。当面跟察猜谈。”

何守诚愣住了。“你去?”

念祖站起来。“三天后,码头见。”

念祖回到香港,已经是晚上了。念娘在药材行等着他,家兴睡着了,放在柜台后头的小床上。她看见念祖进来,站起来。“谈得怎么样?”念祖说:“合同拟好了。可察猜不认字,得有人念给他听。”

念娘说:“让阿福去。”

念祖摇摇头。“阿福去过了。这回我去。”

念娘的手攥紧了。“你去?你去了,万一察猜翻脸……”

念祖说:“他不敢。他那些伤兵,是阿福治好的。他欠咱们一个人情。”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那你带上伊万叔。”

念祖说:“伊万叔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带阿福去。”

念娘低下头,看着熟睡的家兴。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枕头上,嘴角有一丝口水。她伸出手,轻轻擦掉。“表哥,你什么时候走?”

念祖说:“三天后。”

念娘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家兴抱起来,贴在胸口,转身走了。

念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三天后,念祖带着阿福上了船。船不大,是何守诚包的,船舱里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具和点心。何守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念祖上来,站起来。

“魏先生,这一趟,辛苦你了。”

念祖坐下。“何先生,合同的事,到了缅甸再说。路上不谈。”

何守诚愣了一下,笑了。“行。路上不谈。”

船开了。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阿福坐在念祖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念祖看了他一眼。“怕?”

阿福摇摇头。“不怕。”

念祖说:“不怕,你手抖什么?”阿福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念祖哥,察猜那个人,说翻脸就翻脸。咱们去了,他要是……”

念祖打断他。“他要是翻脸,我顶着。你站在后头,别说话。”

阿福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踏实。“知道了。”

船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船靠岸了。缅甸的码头跟香港不一样,破破烂烂的,木头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几个光脚的孩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看见船靠岸,围上来,伸着手要钱。何守诚的随从把他们赶开了。

察猜派了车来接。车是辆旧吉普,帆布顶棚破了几个洞,座椅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念祖坐在后头,阿福坐在他旁边,何守诚坐在前头。吉普车颠簸着,在土路上开了大半天,天黑透了才到察猜的营地。

营地变了。上次阿福来的时候,这里破破烂烂的,帐篷东倒西歪,地上坑坑洼洼。现在帐篷换了一批新的,整整齐齐地搭着,营房也翻新了,墙壁刷得雪白。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火光照着那些人的脸,那些脸上有了笑模样。

察猜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头,穿着一件新做的迷彩服,腰里别着把新手枪。他看见念祖从车上下来,迎上去。

“魏先生,欢迎。”

念祖握住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硬,可这回握得不那么紧了。

察猜把他们领进帐篷。帐篷里也变了,地上铺了地毯,墙上挂了地图,桌上摆着茶具和水果。察猜让他们坐下,亲自倒了茶。

“魏先生,你那个阿福,把我的兄弟治好了。这个人情,我记着。”

念祖说:“阿福是学医的,治病救人是本分。”

察猜笑了。“本分?这年头,讲本分的人不多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合同的事,何老板跟我说了。三成,每年分钱。可我不认字,看不懂。你念给我听。”

念祖看了阿福一眼。阿福站起来,接过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念。他的声音有点抖,可念得很清楚,一字一句,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念得明明白白。

察猜听着,不时点点头。念到分成的条款,他抬起手。“等等。三成,太少了。”

何守诚的脸色变了。“察猜先生,三成不少了。采矿、运输、销售,全是我出钱出力。你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分钱。这买卖,上哪儿找?”

察猜站起来。“什么都不用干?那是我用命换来的地。没有我,你拿不到这块地。”

何守诚也站起来。“你——”

念祖开口了。“四成。”

两个人都愣住了,看着他。念祖站起来。“四成。察猜占四成,何先生占六成。采矿的事,何先生出钱出力。察猜负责安保。矿山的安全,你管。”

察猜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安保?你是说,让我当看门的?”

念祖说:“不是看门的。是合伙人。矿山的安全,不是小事。缅甸这边,乱。你的地盘,你说了算。你守住了,大家都有钱赚。守不住,谁都没得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