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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缅甸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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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念娘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阿福坐在桌边,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气。念娘坐在对面,抱着家兴,看着他吃。家兴醒着,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阿福,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阿福吃完面,把碗放下,站起来。“念娘,我走了。”念娘点点头。阿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念娘,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事情办好。”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想起几年前那个蹲在巷子口往鲁味居里瞅的半大小子。“去吧。路上小心。”阿福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晨曦里。

念祖送他到码头。两个人站在岸边,等着船来。海风很大,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阿福站在念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念祖先说了。“到了缅甸,先找乃莫。让他带你去找察猜。别自己乱闯。”阿福点点头。“记住了。”念祖又说:“察猜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是刁难你,别跟他吵。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阿福说:“念祖哥,你放心。我能处理。”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他想起阿福第一次帮他查那些公司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跟他说“念祖哥,查到了”。那时候阿福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学生。现在他三十了,脸上有了皱纹,眼睛里有了东西。

船来了。阿福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念祖挥了挥手。念祖也挥了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药材行。

阿福到美斯乐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乃莫在山脚下等着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里别着枪。他看见阿福,笑了。“阿福兄弟,又来了。”阿福从船上跳下来,握住乃莫的手。“乃莫大哥,这回得麻烦你了。”

乃莫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麻烦。魏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们上山。路修得更好了,碎石路铺到了村口。村子也变了,房子多了几排,都是新盖的,瓦片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孩子们在村口玩,看见阿福,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阿福叔叔”。阿福从包里掏出糖果,分给他们。孩子们高兴得直蹦。

阿莲也在。她长高了不少,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接过糖,没吃,攥在手心里。“阿福叔叔,魏叔叔怎么没来?”阿福蹲下来,看着她。“魏叔叔忙。他让我来看你们。”阿莲点点头。“那你告诉他,我算术考了第一名。”阿福笑了。“好,我告诉他。”

乃莫领着他穿过村子,走到林文昌那间木屋前。屋子翻新过了,墙刷得雪白,窗户换了新玻璃。乃莫推开门,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壶茶,几个杯子。

“你住这儿。林叔走了之后,这屋子一直留着。魏先生每次来都住这儿。”

阿福把包袱放下,坐在床边。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乃莫大哥,察猜那边,你最近去过没有?”乃莫说:“去过。他那边最近老实了,没闹事。”阿福说:“念祖哥让我去见他,谈药材的事。”乃莫看着他。“你一个人去?”阿福说:“你带我去就行。到了地方,我自己进去。”

乃莫想了想。“行。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没亮,阿福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把衣裳整了整,把那包药材样品检查了一遍。灵芝、虫草、石斛,都是最好的成色,用布包好,扎得结结实实。乃莫在门口等他,牵着一匹马。

“路远,骑马去。”阿福不会骑马,乃莫把他扶上去,自己在前面牵着。马走得很慢,山路颠簸,阿福趴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察猜的地盘。那地方跟美斯乐不一样,山更陡,树更密,路更烂。路口站着几个哨兵,端着枪,看见乃莫,让开了。乃莫把阿福送到营地门口,停下来。“我在这儿等你。你自己进去。”

阿福从马上下来,腿都软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整了整衣裳,抱着那包药材,往里走。

察猜的营地比美斯乐大,可破得多。帐篷破破烂烂的,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几个伤兵躺在帐篷里,呻吟着,没人管。阿福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伤口,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察猜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正啃着一只鸡腿。他看见阿福,愣了一下。“你是谁?”

阿福说:“魏念祖让我来的。送药材。”

察猜把鸡腿扔了,站起来,走到阿福跟前。他比阿福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魏念祖就派你这么个东西来?”

阿福的手攥紧了,可他没退。“魏先生说,你要的药材,他给你送来了。第一批,成本价。”

察猜接过那包药材,打开,看了一眼。灵芝个头大,虫草成色好,石斛干干净净。他把药材扔回阿福怀里。“就这些?”

阿福说:“第一批。你那个锡矿的账,何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了合同,剩下的货马上到。”

察猜的脸色变了。“何守诚让你来谈合同?”阿福说:“不是。魏先生让我来送药材。合同的事,何先生的人会跟你谈。”

察猜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魏念祖。那天晚上在码头上,魏念祖用手攥着他的刀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人不是魏念祖,可他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东西。

察猜转过身,走回去坐下。“药材留下。钱,下个月给。”阿福说:“魏先生说,成本价给你。可钱不能拖。”

察猜猛地站起来。“你——”他走到阿福跟前,拳头举起来。阿福没躲。他看着察猜的拳头,看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腿在抖,可他没退。

察猜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看着阿福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东西。他把拳头放下了。

“你叫什么?”

阿福说:“阿福。”

察猜点点头。“阿福,你回去告诉魏念祖,药材我收了。钱下个月送到美斯乐。合同的事,让何守诚自己来跟我谈。”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吧。”

阿福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药材,又抬起头,看着察猜。“察猜先生,你那些受伤的兄弟,需要现在就用药。等不到下个月。”

察猜愣住了。

阿福把药材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摆开。“灵芝,补气。虫草,养肺。石斛,生津。这些药,对刀伤枪伤都有好处。你先用,钱的事,以后再说。”

察猜看着那些药材,看着阿福。他拿起一块灵芝,翻来覆去地看。“你会用药?”

阿福说:“学过一点。在香港的时候,跟药材行的师父学过。”

察猜把灵芝放下,盯着阿福。“你留下来。帮我那些兄弟治伤。治好了,钱加倍。治不好,你走不出这片山。”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念娘,想起家兴,想起念祖在码头上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行。我留下。”

阿福在察猜的营地待了五天。五天里,他把那些伤兵的伤口一个一个重新清理、上药、包扎。有的伤口已经感染了,烂得见了骨头。他用刀把烂肉刮掉,那些人大声惨叫,有的疼晕过去,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阿福的手在抖,可他不停。

第五天,察猜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阿福给最后一个伤兵换药。那个伤兵是察猜的副官,腿上中了一枪,一直没好。阿福把纱布揭开,脓血涌出来,臭气熏天。他用盐水把伤口洗干净,把烂肉刮掉,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副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一声没吭。

阿福包完了,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帐篷的柱子,喘了好一会儿。

察猜走进来,看着他。“你五天没睡了。”

阿福说:“睡不着。”察猜说:“怕?”阿福点点头。“怕。”察猜说:“怕什么?”阿福说:“怕治不好他们。怕走不出这片山。怕见不着家里的人。”

察猜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怕,怕死,怕输,怕回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