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缅甸风暴
“你走吧。”
阿福愣住了。察猜说:“药材的钱,我让人送到美斯乐。你回去告诉魏念祖,我察猜说话算话。”
阿福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凶,是别的。“察猜先生,你那些兄弟……”
察猜说:“我自己管。你走吧。”
阿福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出帐篷。走到营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察猜站在帐篷外头,朝他挥了挥手。阿福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
阿福回到美斯乐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乃莫在村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迎上去。“怎么样?察猜没为难你吧?”
阿福摇摇头。“没有。他让我走了。钱过几天送到。”
乃莫看着他,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你这些天,没睡好?”
阿福没回答。他走到林文昌那间木屋前,推开门,走进去,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乃莫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样子,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关上。
阿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望着房顶。房顶是新换的,木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洗了脸,把衣裳整了整,走出门。
乃莫在院子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吃点东西。”阿福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熬得稠稠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把那碗粥喝完,又吃了一个馒头。
乃莫坐在对面,看着他。“阿福兄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福说:“回去。跟念祖哥复命。”
乃莫点点头。“魏先生那边,需要你。”
阿福没说话。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山上的灵芝棚整整齐齐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察猜营地那些伤兵,想起那些烂得见了骨头的伤口,想起他们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
“乃莫大哥,察猜那边,以后还得有人盯着。药材不能断。”
乃莫说:“我去就行。你回去跟魏先生说,让他放心。”
阿福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阿福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十天了。念娘在码头等着他,手里抱着家兴。她看见阿福从船上下来,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跟前。“回来了?”
阿福点点头。他看着念娘,看着怀里的家兴。家兴醒着,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阿福,嘴一咧,笑了。
阿福的眼泪下来了。他站在码头上,站在海风里,哭得像个孩子。念娘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抱着孩子,看着他哭。家兴伸出小手,朝着阿福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咿咿呀呀的。
阿福擦了擦眼泪,伸出手,握住那只小手。软的,热的,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家兴,舅舅回来了。”
孩子咯咯地笑了。
念祖站在药材行门口,看着阿福走过来。他瘦了,黑了,脸上有了新的伤疤,在额角那儿,还没好利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腰板是直的。
阿福走到念祖跟前,站住。“念祖哥,我回来了。”
念祖看着他。“察猜那边,怎么样?”
阿福说:“药材收了。钱过几天送到。他那些伤兵,我帮着治了。走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他说话算话。”
念祖点点头。“干得好。”
阿福的眼眶又红了,可他没哭。他站在那儿,站得笔直。
念祖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念娘给你煮了面。”
阿福点点头,走进药材行。念娘在柜台后头站着,桌上摆着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他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念娘抱着家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家兴伸着手,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给我吃一口”。阿福夹了一小块蛋白,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家兴含住了,吧唧吧唧地嚼,嚼了两下,吐出来了,糊了一脸。念娘笑了,拿手帕给他擦脸。“不能吃就不能吃,瞎凑热闹。”家兴不乐意了,嘴一咧,要哭。阿福赶紧又夹了一小块,这回没给他,自己吃了,冲他做了个鬼脸。家兴愣住了,看着阿福那张鬼脸,看了一会儿,咯咯地笑了。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嘴角翘起来了,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树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
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阿福回来了?”念祖点点头。“回来了。”伊万说:“这孩子,长大了。”念祖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伊万叔,明天咱们去趟澳门。”
伊万看着他。“找何守诚?”
念祖说:“合同该签了。锡矿的事,不能再拖。察猜那边等着钱,美斯乐那边等着安定。这件事落地,所有人的心才能定下来。”
伊万点点头。“行。我跟你去。”
念祖走回屋里。念娘坐在桌边,抱着家兴,阿福已经吃完了面,正在洗碗。念祖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看着。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赔多少。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头有数了。
“念娘,明年咱们把药材行扩大一倍。”
念娘抬起头。“一倍?”
念祖说:“美斯乐那边产量上来了,乃莫说今年能翻一番。察猜那边也要货,何守诚那边也要货。现在的店面不够用。”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心里头踏实。“行。你说了算。”
念祖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念娘抱着家兴,坐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手指头。那双手上全是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把家兴的小手拿出来,放在念祖的手背上。家兴的手指头张开,搭在那些疤痕上,像是要摸一摸。念祖停了一下,没动。家兴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念娘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屋里头,灯亮着,人坐着,孩子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