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算

“你走吧。”

山本一郎愣住了。“你不杀我？”

念祖说：“我姥爷说过，能饶人处且饶人。”

山本一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撑着想站起来，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第三次终于站住了，浑身是土，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血。他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把他从尸体堆里背出来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孩子无罪。”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了一辈子。那几个人也停了手，跟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念娘跑过来，扶住他。“表哥！”念祖摇摇头。“没事。”可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念娘扶着他，把他扶进屋里。丫头冲过来，看见他浑身是血，手抖得不行。

“快！拿纱布！拿药！”

念祖被按在椅子上。丫头撕开他的衣裳，肩膀上那道口子最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丫头一边包一边哭，念祖一声不吭。念娘站在旁边，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丫头包好了，退到一边。念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出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照在他那些伤口上。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姥爷的树。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表哥，你为什么不杀他？”

念祖没说话。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月光下，铜钱上沾了血，红红的。

“姥爷要是在，也不会杀他。”

念娘把那枚铜钱接过去，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递还给他。念祖接过来，揣进怀里。念娘说：“他会再来吗？”念祖说：“不会了。”

念娘说：“你怎么知道？”

念祖说：“他等了五十年，等的不是赢。是输。”

念娘不懂，可她没再问。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三枚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

那天晚上，念祖没睡。他坐在那棵枣树下，坐了一夜。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从亮到暗，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念娘出来看了好几回，每回都看见他坐在那儿，望着天。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不去打扰他。

天快亮的时候，念祖站起来。他走到柴房门口，拿起那把斧子，又开始劈柴。一块，两块，三块，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念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劈柴，走过去。

“表哥，不睡了？”

念祖摇摇头。他把斧子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浇下来。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的眼睛亮了。

“念娘，今天药材行开门吗？”

念娘说：“开。”

念祖说：“我去。”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了。她点点头。“我去给你做饭。”

念祖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鲁味居。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拉车的，赶早市的。他穿过那些人，走到药材行门口，把门打开，把招牌挂出去，把货架擦了一遍，把柜台擦了一遍，把地扫了一遍。然后他坐在柜台后头，把算盘摆好，把账本翻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门口那块招牌上——“魏记药材”。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字。姥爷的姓，念娘的店，他的命。

门开了。第一个客人走进来。“老板，买药。”念祖站起来。“您要什么？”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念祖在柜台后头忙活，看着他的手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看着他的嘴在跟客人说话。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那三枚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你是老大。”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平平的，可她里头有个孩子，魏家的孩子。

她转过身，走回鲁味居。丫头在厨房里忙活，阿强在摆桌子。念家念根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咯咯地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摇晃。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

“孩子，你姥爷在天上看着呢。你表舅在店里忙着呢。你爹在潮州，他也会回来的。”

她站在那棵枣树下，站了很久。

她抬起头，望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她笑了，眼泪也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