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算

伊万离开没多久，澳门那边传来消息，军火运出来了。伊戈尔在香港这边接应，货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西贡海边一个废弃的鱼骨仓库，多年没人去，连看门的都没有。念祖没问在哪儿，他知道的东西越少，越安全。

山本一郎那边没动静。一天，两天，三天。念祖天天坐在药材行里，该算账算账，该搬货搬货，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念娘知道他在等，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手指头会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不急，可不停。

第五天晚上，念祖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他捡起来码在墙根。劈了一堆，又劈一堆。念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表哥，别劈了。够烧了。”

念祖没停，又劈了一块。

“表哥。”

念祖把斧子放下，看着她。念娘把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念娘说：“他会来吗？”念祖说：“会。”念娘说：“什么时候？”念祖抬起头，望着天。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快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念祖把茶杯放在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念娘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肚子上，那三枚铜钱攥在另一只手里。

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很矮，很瘦，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走了一辈子的路。后头跟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可看那走路的架势，都是练过的。

那个人走到鲁味居门口，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八十二岁，脸上的皮像风干的橘子皮，全是褶子。眼睛凹进去，可那眼睛里头有光，不是老年人的浑浊，是别的什么东西，烧了五十年的火，还没灭。

他看着念祖，念祖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五十年的仇。

“你是魏老大的外孙？”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念祖说：“山本一郎？”

老人点点头。“我等了五十年。”

念祖说：“我姥爷等了五十年，等的是你。他没等到。”

山本一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死了，你替他。”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日本刀，短，利，月光下闪着寒光。后头那几个人也把家伙亮出来了，砍刀，铁棍，斧头。

念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是那把匕首，姥爷的。

山本一郎看着那把匕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这把刀，我认得。那年你姥爷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我的人。”

念祖说：“那年你跑了，今天跑不了。”

山本一郎冲上来。八十二岁的老头，可那刀快得吓人。念祖侧身躲过，匕首往上一撩，划向他的咽喉。山本一郎往后一仰，躲开了，刀横着扫过来。念祖用匕首挡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山本一郎的刀法很快，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念祖挡了三刀，退了三步。第四刀砍过来，他躲闪不及，刀尖划过他的肩膀，血飙出来，溅在山本一郎脸上。

山本一郎舔了舔嘴边的血。“你姥爷的血，我尝过。今天尝尝你的。”

念祖没说话。他咬着牙，匕首反手刺过去，山本一郎挡住，可念祖的左手已经砸在他胸口上。老人往后退了几步，喘着粗气，那件旧和服上沾了土，狼狈不堪。可他没倒。

“好。跟你姥爷一样。”

他又冲上来。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狠。念祖身上又挨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腰上。血把衣裳染红了，可他没退。

后头的人也动了。伊万不在，伊戈尔不在，栓子从药材行赶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铁棍，可他刚冲到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丫头从屋里冲出来，被阿强一把拽住。念娘站在院子里，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山本一郎的刀举起来，对着念祖的头砍下去。念祖没躲。他把匕首往上一送，扎进山本一郎的手腕里。刀掉在地上，山本一郎惨叫着往后退。念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老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可爬不动了。手腕上的血往外涌，把石板染红了。他抬起头，看着念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那个人，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你赢了。”

念祖站在他跟前，匕首上全是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把匕首举起来。

念娘在后头喊了一声。“表哥！”

念祖没回头。他看着山本一郎，看着这张满是褶子的脸，这双凹进去的眼睛。他把匕首举着，举了很久。山本一郎也看着他，等着那一刀落下来。

念祖没落。他把匕首收回来，插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