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信(1 / 2)
美斯乐的那场仗打完之后的第三天,念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坟。
三十七座坟,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林文昌的坟在最前头,坟头上插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字是伊万刻的,歪歪扭扭的,可很深,风吹雨打都掉不了。
念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罂粟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又腥腥的。他想起林文昌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姥爷会高兴的”。他不知道姥爷会不会高兴。姥爷这辈子,见过了太多的死人。再多三十七个,也许不算什么。可他心里头堵得慌。
伊万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不让人扶。
“孩子,该走了。”
念祖没动。
他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新翻的土,看着那些还没干透的泥。
“伊万叔,这些人,都是为了我死的。”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为你。是为他们自己。”
念祖转过头,看着他。
伊万说:“林文昌这辈子,等的是今天。他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一个人来,替他把这条路走通。”
念祖说:“可我来了,他才死的。”
伊万说:“他要是不死,你就不走了?”
念祖没说话。
伊万看着那些坟。
“孩子,你姥爷当年,也死过兄弟。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可他没停过。他知道,停下来,那些兄弟就白死了。”
念祖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姥爷的命。他把铜钱攥紧,转过身。
“走。”
下山的路不好走。伊万那条腿撑不住,走几步就得歇歇。念祖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莲从路边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进念祖手里。
念祖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煮鸡蛋,还热着。
“给你路上吃。”阿莲说。
念祖蹲下来,看着她。这丫头五岁了,瘦得像只小猫,可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阿莲,等我回来。”
阿莲点点头。
念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走了很远,他回过头,阿莲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林子。
回到香港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念娘在码头等着他。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念祖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挣开。
“回来了。”他说。
念娘松开手,看着他。他瘦了,黑了,脸上多了道疤,在眉角那儿,还没好利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进去吧。家里等着呢。”
鲁味居的门开着,灯火通明的。念祖走进去,看见丫头在厨房里忙活,阿强在摆桌子,栓子和小鱼在招呼客人。念家坐在柜台后头,帮着收钱。念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鸡。
一切跟走之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他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念根看见他,扔下那只鸡,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表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念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念根。是一颗石头,白白的,圆圆的,从美斯乐的山里捡的。
念根接过来,举起来看,高兴得直蹦。
“好漂亮!谢谢表哥!”
她跑进屋里,拿给念家看。念家也喜欢,两个人争着看,闹成一团。
念祖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
丫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了。黑了。脸上怎么多了道疤?”
念祖说:“不小心划的。”
丫头不信,可她没再问。她转过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念祖说了美斯乐的事,说了那些山,那些罂粟田,那些瘦巴巴的孩子,还有林文昌。他没说打仗的事,没说那些死人,没说坤山。
可念娘听出来了。她看着他那道疤,看着他眉角那个还没好利索的伤口,看着他说话时偶尔会停一下、眼睛望着远处的那种样子。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她的那枚还在。念祖的那枚,他带走了,又带回来了。
吃完饭,念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还你。”
念娘接过来,看着那枚铜钱。磨得更亮了,边上多了道划痕。
“留着吧。”她又递回去。
念祖看着她。
念娘说:“姥爷给你的,就是你的。”
念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念娘笑了。那是这些天她第一次笑。
第二天早上,阿福来了。他跑进后院,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念祖哥!香港来的!”
念祖接过信,看着那个信封。白底,黑字,上头写着他的名字。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魏念祖先生亲启”。
他拆开信,抽出里头的信纸。上头只有几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魏先生台鉴。久仰大名。闻君近日在泰北有所作为,甚慰。弟有一事相求,盼与君一晤。事关重大,不便落笔。如蒙不弃,请于明日黄昏,至太平山顶老宅一叙。届时当扫榻以待。弟,陈永仁。”
念祖看着那个落款,手停了一下。
陈永仁。
那个名字,他听过。山本太郎的化名。山本一雄的哥哥。被伊万从火海里背出来的那个孩子。
念娘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信。
“谁的信?”
念祖把信递给她。
念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山本太郎?他找你干什么?”
念祖没说话。
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在那儿。树还是那棵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姥爷的树。
他想起伊万说过的话——山本一雄是郑家驹背后的人,比郑家驹厉害十倍。可这个人,比山本一雄还大。山本一雄是他弟弟。他在香港藏了这么多年,英国人没动他,台湾人没动他,谁都没动他。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他出来了。他写信来了。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表哥,你不能去。上次威尔逊的事,差点出事。这回又是山顶老宅,又是那些人。”
念祖没说话。
念娘急了。
“表哥!那是山本太郎!日本人!他爹死在你姥爷手里!他找你,能有什么好事?”
念祖转过身,看着她。
“念娘,他要是想害我,不会写信。他会直接来。”
念娘愣住了。
念祖说:“他写信,就是有事。”
念娘说:“那也不去。”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心,有害怕,也有一种东西,跟她姥爷年轻时一样。
“念娘,你姥爷说过,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念娘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拦不住他。她姥爷是这样,她表哥也是这样。魏家的人,都是这样。
她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他。
“带上。”
念祖看着她手里的铜钱,又看着她。
念娘说:“你带上,我才放心。”
念祖接过来,揣进怀里。两枚铜钱贴在一起,沉甸甸的。
第二天黄昏,念祖出门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把匕首揣在怀里,把那两枚铜钱也揣在怀里。
念娘送他到门口,拽着他的袖子。
“什么时候回来?”
念祖说:“天黑之前。”
念娘松开手。
念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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