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信
他走出巷子,走到街上,招了一辆车,往太平山顶去。
车开到半山腰,天就暗了。山顶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下了车,站在那扇大铁门前。
门开着。里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念祖,笑了。
“魏先生,请跟我来。”
念祖跟着他往里走。车道很长,两边的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走了很久,才看见那栋房子。三层,白色,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一动不动。
他走进去。大厅很大,跟威尔逊在的时候一样。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真皮沙发。可墙上那些画换了。以前是油画,现在换成了一幅一幅的字。写的什么,念祖看不懂,可他认得那是日文。
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五十来岁,瘦,高,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他走路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念祖跟前,站住,看着念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魏念祖先生?”
念祖点点头。
那人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像一阵风。
“我叫陈永仁。也叫山本太郎。等你很久了。”
念祖说:“我知道。”
山本太郎指了指沙发。
“坐。”
念祖坐下。
山本太郎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魏先生,美斯乐的事,我听说了。”
念祖没说话。
山本太郎说:“你干得很好。林文昌跟过我,是个好人。他死了,我很难过。”
念祖说:“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山本太郎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那个把他从尸体堆里背出来的老头。
他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沙发上。
“魏先生,你姥爷救过我的命。”
念祖没说话。
山本太郎说:“那年我十二岁,亲眼看着他杀了我爹。可后来他又让伊万把我背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恨了他很多年。恨到想杀他。”
念祖等着他说下去。
山本太郎说:“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一些事。知道我爹当年做过什么。知道他该死。”
屋里很静。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那些藏在眼睛深处的东西。
“魏先生,我今天找你,不是为私仇。是为一件事。”
念祖说:“什么事?”
山本太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坤山,你打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念祖说:“我知道。”
山本太郎转过身,看着他。
“他背后有人。泰国那边的人,缅甸那边的人,还有金三角那些大毒枭。那些人,你惹不起。”
念祖说:“你想说什么?”
山本太郎走回来,坐下。
“魏先生,我可以帮你。”
念祖看着他。
山本太郎说:“我在金三角有些关系。可以帮你挡一挡。”
念祖说:“你想要什么?”
山本太郎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有点发毛。
“我想要你手里那张地契。苏联的那张。”
念祖的心跳了一下。
那张地契。真正的那张。从枣树洞里拿出来的那张。伊万说,那笔钱,够买下半个香港。
山本太郎说:“那张地契,在你手里没有用。你取不出那笔钱。可我能。”
念祖说:“为什么?”
山本太郎说:“因为那些钱,当年就是通过我爹的手存进去的。”
念祖愣住了。
山本太郎说:“你姥爷当年在苏联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是山本家的。他拿走的,是山本家该还的债。”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山本先生,你来香港这么多年,就为了这张地契?”
山本太郎摇摇头。
“不。我来香港,是为了看看你姥爷。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念祖看着他。
山本太郎说:“我看了二十年。看见他开餐馆,看见他种树,看见他带着一家人过日子。我看见他老了,看见他死了。我看见他从来没动过那笔钱。”
念祖的手攥紧了。
山本太郎说:“魏先生,那笔钱,你姥爷不要。我也不要。可坤山那些人要。他们要是知道那张地契在你手里,美斯乐就保不住了。”
念祖站起来。
“山本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山本太郎也站起来。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那张地契,你给我。我替你把金三角那些人的路堵死。美斯乐的山,从此安生。”
念祖说:“那笔钱呢?”
山本太郎说:“那笔钱,留给该留的人。”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伊万说过的话——那笔钱,够分给所有该分的人。
“山本先生,你要那张地契干什么?”
山本太郎说:“还债。”
念祖愣住了。
山本太郎说:“那些钱,是山本家欠中国人的。我要把它还回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屋里静了。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那些藏在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别的。
念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姥爷的命。他把它攥紧,又松开。
“山本先生,那张地契,不在我身上。”
山本太郎看着他。
念祖说:“在香港。在安全的地方。三天之后,你来拿。”
山本太郎伸出手。
“魏先生,谢谢你。”
念祖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很瘦,可握得很稳。
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灯火亮着,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念祖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灯火,望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都在。他把它们攥紧,走下台阶。
回到鲁味居的时候,念娘还在院子里等着他。她看见他进来,跑过去。
“表哥,没事吧?”
念祖摇摇头。
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住。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找你干什么?”
念祖说:“做交易。”
念娘说:“什么交易?”
念祖说:“那张地契。他帮我保住美斯乐,我把地契给他。”
念娘愣住了。
“表哥,那张地契……那笔钱……”
念祖说:“那笔钱,他用去还债。”
念娘说:“还什么债?”
念祖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很亮,很圆。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能饶人处且饶人。”
他低下头,看着念娘。
“念娘,你信我吗?”
念娘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信。
“信。”
念祖点点头。
“那就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