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绑架
那天夜里，念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野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的，她走过去，发现那是姥爷的枣树。可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枯死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树干。
树干突然裂开了，里头涌出来好多血。血漫过来，淹了她的脚，淹了她的腿，淹了她的腰。
她想跑，跑不动。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躺在炕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只是个梦。
可她坐起来，心里头那股慌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好好的。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暖的。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
念根从屋里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大姐！大姐！我饿了！”
念娘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妹妹。六岁，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她蹲下来，把念根抱起来。
“饿啦？大姐给你做饭去。”
念根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笑。
念娘抱着她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树还是那棵树。
可她还是心慌。
那天上午，一切正常。
丫头在厨房忙活，阿强在擦桌子，念家去上学了，念根在院子里追鸡玩。念祖坐在后院，跟伊万说着话。念娘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十点多的时候，念根跑进来。
“大姐！我要吃糖！”
念娘抬起头，看着这个小丫头。脸上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糖吃多了牙疼。”
念根撅起嘴。
“就吃一颗！”
念娘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
“去吧。”
念根接过糖，跑出去了。
念娘低下头，继续算账。
十一点的时候，丫头从厨房出来，问了一句：“念根呢？”
念娘抬起头，愣了一下。
“刚才还在院子里。”
丫头喊了两声。
没人应。
她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没人。
她又喊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丫头的脸变了。
“念根！念根！”
念娘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
丫头说：“念根不见了！”
念娘的心往下沉。
她跑出院子，跑到街上，四处看。街上人来人往，卖鱼的，拉车的，抱孩子的，可没有念根。
她又跑回来，跑进后院。
“表哥！念根不见了！”
念祖站起来。
伊万也站起来。
念祖说：“什么时候不见的？”
念娘说：“刚才！刚才还在院子里！”
念祖冲出去。
他跑到街上，跑到巷子口，跑到菜市场，跑到念根常去的那些地方。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跑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丫头已经哭出来了，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阿强在旁边扶着她，手也在抖。念家放学回来，听说妹妹不见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念娘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两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哭。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念祖走到她跟前。
“念娘，谁来过？”
念娘想了想。
“上午……上午没人来。”
念祖说：“念根最后一次见谁？”
念娘说：“我。我给了她一颗糖，她就跑出去了。”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伊万。
“伊万叔，你那些兄弟，看见什么没有？”
伊万摇摇头。
“都问过了。没人看见。”
念祖的手攥紧了。
就在这时，阿福从外头跑进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念祖哥！门口！有人塞的！”
念祖接过那张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想要孩子，今晚八点，鲤鱼门码头。一个人来。报警，撕票。”
念祖看完，把纸条递给念娘。
念娘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念祖扶住她。
“念娘，别慌。”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站住了。
“表哥……”
念祖说：“我去。”
丫头冲过来，拽着他的袖子。
“念祖！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送死！”
念祖看着她。
“姑，念根是我妹妹。”
丫头愣住了。
念祖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过身，看着伊万。
“伊万叔，鲤鱼门码头，那边是谁的地盘？”
伊万想了想。
“以前是和胜和的。现在乱了，谁都有。”
念祖说：“你的人，能在那边藏住吗？”
伊万说：“能。”
念祖说：“今晚八点，你带人埋伏在码头外头。我一个人进去。听见动静，再冲。”
伊万说：“万一他们不给你动静呢？”
念祖说：“那我自己弄出动静。”
他从怀里抽出那把匕首。
姥爷的。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匕首插回怀里，往外走。
念娘追上来，拽住他。
“表哥！”
念祖停下来，没回头。
念娘说：“活着回来。”
念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下午六点。
念祖一个人坐在码头对面的茶餐厅里，要了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就是鲤鱼门码头。破破烂烂的，几条渔船靠在岸边，几个工人在卸货。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又摸了摸那几颗手榴弹。那是伊万给他的，俄国货，说是当年留下的。
七点。七点半。七点四十五。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码头门口，他站住。
里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响。
走到最里头，他停下来。
那儿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他认识。
马哥。
马哥叼着烟，看见他，笑了。
“魏念祖，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念祖说：“孩子呢？”
马哥往后指了指。
后头有个集装箱，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念祖往前走。
马哥拦住他。
“先别急。郑先生想跟你聊聊。”
念祖看着他。
“郑家驹在哪儿？”
马哥往旁边让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