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涌

陈同志走后第三天，第一拨人来了。

那天早上，鲁味居刚开门，门口就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走路带风。

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

“魏念祖先生在吗？”

丫头正在擦桌子，看见这三个人，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他们跟前。

“找我？”

那个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打量着念祖，打量了好一会儿。

“我姓方，英国人那边的人。威尔逊先生的事，想跟你聊聊。”

念祖看着他。

“聊什么？”

方先生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

“威尔逊先生死在伦敦，临死之前，只见过你一个人。这事，你得说清楚。”

念祖说：“说清楚什么？”

方先生说：“说什么？说你们那天晚上谈了什么。说他为什么第二天就回伦敦。说他回去三天就死了。”

念祖说：“他回去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魏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威尔逊手里有些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念祖看着他。

“什么东西？”

方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别装糊涂。”

念祖没说话。

方先生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脸色变了。

“魏先生，我来问你，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给面子，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念祖说：“下次来的是谁？”

方先生冷笑一声。

“你等着。”

他戴上墨镜，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丫头从后头跑过来，拉着念祖的袖子。

“念祖，那是什么人？”

念祖说：“英国人的狗。”

丫头的脸白了。

“他们会不会……”

念祖摇摇头。

“不会。他们不敢。”

丫头说：“为什么不敢？”

念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份名单在哪儿。”

中午的时候，第二拨人来了。

这回不是轿车，是面包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花衬衫，叼着烟，走路横着晃。打头的那个，念祖认识。

马哥。

那个被他打跑过的马哥。

马哥走到念祖跟前，站住。他脸上还有伤，走路还有点瘸，可那股嚣张劲儿还在。

“魏念祖，没想到吧？老子又回来了。”

念祖看着他。

“回来找死？”

马哥的脸变了变，可没敢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

“魏念祖，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有人让我带句话。”

念祖说：“说。”

马哥说：“郑先生想见你。”

念祖说：“哪个郑先生？”

马哥说：“郑家驹。”

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牢里吗？”

马哥笑了。

“魏念祖，你以为那牢能关住郑先生？人家背后有人。”

念祖说：“他找我干什么？”

马哥说：“不知道。他就让我带话，说想跟你谈谈。”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

马哥说：“老地方。太平山顶那栋别墅。今天晚上八点。”

念祖说：“告诉他，不去。”

马哥愣住了。

“魏念祖，你……”

念祖说：“他想谈，让他自己来。鲁味居的门，随时开着。”

他转身进去了。

马哥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的那些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最后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下午三点，第三拨人来了。

这回是个老头。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旧长衫，拄着根拐杖。他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可走得很稳。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车，没有跟班，就那么走进来。

念祖正在后院坐着，念娘跑进来。

“表哥，外头来了个老头。说要见你。”

念祖站起来，走到前头。

那个老头站在柜台前头，正看着墙上挂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姥爷的，年轻时候的，站在那棵枣树前头照的。

老头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

念祖走到他旁边。

“老先生，找我？”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点光。

“你是魏老大的外孙？”

念祖点点头。

老头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有点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姓何。何美云的父亲。”

念祖愣住了。

何美云的父亲。何老先生。那个欠姥爷一条命的人。

何老先生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