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桩
那天晚上,念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他想走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跟前。他想喊,可喊不出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姥爷。
姥爷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念祖身后。
念祖回过头。
身后是一片火海。鲁味居烧起来了,火光冲天,那棵枣树在火里烧得噼啪响。念娘站在火里,丫头站在火里,栓子、伊戈尔、阿福,还有那些孩子,都站在火里。他们看着他,不喊不叫,就那么看着。
念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炕上,浑身是汗。
他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梦。
只是个梦。
可他坐在那儿,心跳得还是很快。那个梦太真了,真得让他害怕。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树还是那棵树,站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暖的。
还活着。
念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树下,走过来。
“表哥,怎么了?”
念祖摇摇头。
“没事。做了个梦。”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不下。
“什么梦?”
念祖没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
“念娘,”他说,“那个书店老板,叫什么名字?”
念娘愣了一下。
“不知道。阿福没说。”
念祖说:“去把阿福叫来。”
阿福来得很快。
他跑进后院,气喘吁吁的。
“念祖哥,什么事?”
念祖说:“那个书店老板,叫什么?”
阿福想了想。
“姓陈。叫陈什么来着……对了,陈文远。”
念祖说:“他是哪儿的人?”
阿福说:“上海人。来香港十几年了。”
念祖点点头。
“那个书店,开了多久了?”
阿福说:“七八年吧。以前是个杂货铺,后来改成书店的。”
念祖说:“谁开的?”
阿福说:“就是那个陈文远。他自己开的。”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阿福,帮我查查,这个人,以前是干什么的。”
阿福说:“行。”
他转身要走,念祖喊住他。
“等等。”
阿福回过头。
念祖说:“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阿福点点头,走了。
念娘走过来,站在念祖旁边。
“表哥,你怀疑他?”
念祖没说话。
他望着那棵枣树,望了很久。
“念娘,”他说,“那个书店,开在旺角,离咱们这么远。可那个人,知道魏家庄,知道二舅。他怎么知道的?”
念娘愣住了。
念祖说:“他从哪儿听说的?谁告诉他的?”
念娘的手攥紧了。
“你是说……”
念祖说:“我还不知道。可这事,得弄清楚。”
两天后,阿福回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进门之后,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念祖哥,查到了。”
念祖看着他。
阿福说:“那个陈文远,以前是国民党的兵。”
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福说:“四九年逃到香港的。刚开始在码头扛活,后来开了个杂货铺,再后来改成书店。可他那个书店,不光是卖书。”
念祖说:“还干什么?”
阿福说:“还送东西。送信。送钱。送人。”
念祖说:“送给谁?”
阿福说:“台湾那边。”
屋里静了。
念娘站在旁边,脸白了。
念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是湾仔的街,人来人往的。卖鱼的,拉车的,抱孩子的,跟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书店老板,是台湾那边的人。
他为什么知道魏家庄?为什么知道二舅?
念祖转过身。
“阿福,他还查过什么?”
阿福说:“查过。他这些年,一直在打听大陆来的那些人。谁是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跟那边有没有联系。他都记着。”
念祖说:“记在哪儿?”
阿福说:“有个本子。听说是黑皮的,一直随身带着。”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本子,现在在哪儿?”
阿福说:“不知道。他被人抓走的时候,本子可能也被搜走了。”
念祖点点头。
“阿福,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家待着。”
阿福应了一声,走了。
念娘走过来,站在念祖旁边。
“表哥,那个人……”
念祖说:“他是桩子。”
念娘说:“什么?”
念祖说:“暗桩。台湾那边的人,安插在香港的。”
念娘的手攥紧了。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煞白的脸上那双眼睛。
“念娘,你姥爷当年的事,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
那天晚上,念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枣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姥爷的。
他又摸了摸那本俄文账册的复印件。
姥爷留下的。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把他跟姥爷连在一起。也把姥爷跟那些他不知道的事连在一起。
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姥爷看过的那个月亮。
他想,姥爷当年,也这样坐过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想着那些事。
门响了。
他回过头。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表哥,睡不着?”
念祖摇摇头。
念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念娘开口了。
“表哥,我姥爷当年,到底做过多少事?”
念祖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姥爷留下那个箱子,留下那些东西,也留下那些事。
那些事,现在轮到他们了。
第二天早上,伊戈尔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进门之后,把念祖叫到一边。
“念祖,出事了。”
念祖看着他。
伊戈尔说:“那个姓黄的署长,昨天晚上死了。”